他想起在南疆战场上,炮火再猛烈,他都能咬紧牙关,指挥若定。可现在,面对这两封薄薄的信,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和绝望。那炮火,是看得见的敌人,是可以用鲜血和生命去对抗的。可这无形的“红线”,这来自家庭和体制的“制约”,却像一张绵密的蜘蛛网,无声无息地将他困得动弹不得。
他唯一的出路,仿佛就只剩下那条用“谎言”编织出来的“羊肠小道”——他已经在老将军面前“杀死”了李秀莲。现在,他又要用另一个谎言,去回应这个来自上海的“准儿媳”。
方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军区大院里,一派宁静祥和。夕阳的余晖,将高大的古榕树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幅充满诗意的画卷。可这和平与美好,此刻在他看来,却显得如此的讽刺。
他想起了杨岚那双含着泪的、饱含期待的眼睛。她曾鼓励他“为那朵带血的玫瑰去抗争”。可现在,那朵带血的玫瑰,已经被他亲手,用现实的冰水,浇灭了最后一丝火苗。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那剧烈的疼痛,才让他从这近乎窒息的绝望中,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还有老将军的回忆录要完成,他还有未来要面对。他必须找到一种方式,去应对这一切。而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深深地埋进了心底。他拿起桌上的笔,重新回到老将军的回忆录中。他要用更严苛、更偏执的方式,投入到文字的世界里,试图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自己的神经,让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闲,去思考那些足以将他溺毙的纠结情感。
他想用工作,在自己和杨岚之间,重新筑起一道高墙。因为他心里太清楚了,自己的身世、经历,跟杨岚那种真正的“白兰花”是天差地别。他是个背负着父辈有“历史问题”的大头兵,即便立了功,也只是“借调”。他拿什么去回应她那份纯粹的感情?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束在书房里盛开的白兰花,此刻,似乎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而此刻,在不远处的二号楼里,杨岚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信件。信封上,印着“上海纺织厂”的抬头。那信,是吴志刚转给她的,说是张晓雯的父母特意托人转交。
她缓缓地打开信封,一张清秀的、带着羞涩笑容的照片,从信封里滑落出来,掉在了她的膝盖上。
照片上的女孩,叫张晓雯。
杨岚的目光,落在了照片上那女孩清秀的脸上,又落在了信纸上,那一行行委婉而又坚定的文字上。信中,张晓雯除了问候,还颇为隐晦地提到了她与方俊父母之间的愉快交流,以及她对未来与方俊“携手共创”的期盼。
她的笑容,慢慢地凝固了。那双明亮的、像星星一样的眼睛里,此刻,再也没有了那晚的温柔和理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而又深沉的……迷茫与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