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的震动顺着八仙桌传到我手心,沉闷而执拗。
聋子哥,我放轻声音,指尖摩挲着搪瓷缸粗糙的边缘,你姐最后一次见你,是不是也画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眼底那团炭地烧起来,火星四溅,几乎要灼伤空气。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卡在那儿,半天没吐出来。
那哽咽的触感,仿佛他正吞咽着烧红的铁钉。
趁他发怔,我抽出枕头下的图画本,翻到那页红裙箱+眼镜男+初七——许明远每月初七来家访,这个规律我在社区档案里翻了三年,刘翠花不可能不知道。
她不是没留下线索,是不敢说。
初七。我指尖点在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醒沉睡的鬼魂,许老师每个月初七都要查学生的暑假作业,对吧?
他盯着画页,指甲突然往指盖上抠,皮翻起来,血珠子冒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紫,一滴,落在画纸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毒花。
我认得这个动作——三年前他来接刘翠花去医院,被出租车撞了腿,疼得额头全是汗,也是这样抠指甲。
那时候他说:姐怕疼,我替她疼。
里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木板吱呀轻响,像猫爪踩在旧梦上。
小满光着脚站在门口,脚心沾着凉意,手里攥着张新画的纸。
她的小辫子散了,头发像团乱蓬蓬的云,可画却画得极认真:一个穿蓝布衫的大人抱着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背景是口红漆木箱,箱盖上还画了朵歪歪扭扭的花——刘翠花的箱子,锁扣上总系着朵绢花。
她踮着脚把画塞进李聋子手里,然后抬起手,用刘翠花教的手语比了个。
白嫩嫩的手指在月光下晃,像只扑棱棱的蝴蝶,翅膀轻颤,带着未干的泪痕。
做完这个动作,她轻轻抱住李聋子的胳膊,额头贴在他沾着草屑的袖口上,布料粗糙的触感磨着她稚嫩的皮肤。
李聋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的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哽咽声,像老风箱漏了气,可始终没发出完整的哭音——就像刘翠花被许明远拽着胳膊拖出教室那天,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也没喊一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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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一声,震起一缕尘灰,扑在月光里,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小满的画上,把红漆箱子晕成了团模糊的血。
纸面吸水的沙沙声,像雨打枯叶。
小满没动,只是更紧地抱着他的胳膊,像株小藤缠在枯树上,用她微弱的体温,试图暖一具早已冻僵的躯壳。
我的眼泪也掉下来,砸在茶碗里,荡开一圈圈涟漪,水波晃动,映着月光,像碎了一池星子。
原来最疼的哭,是没有声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