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方以智格物

方以智听到王磊这番话,眼中顿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一生致力于“格物穷理”,最苦恼的便是世人多视其为雕虫小技、奇技淫巧,或沉溺于空谈心性玄理,无人真正重视其背后所蕴含的普遍自然规律与实证精神。王磊一席话,句句说在他心坎上,仿佛遇到了难得的知音。“总镇竟有如此见识!远超寻常镇守武将!方某愿闻其详,总镇于这格物之学,有何具体设想?”

王磊顺势提出心中酝酿已久的构想:“本王有意,在辽西专设一机构,不同于官学书院,名曰‘格物院’。此地不教四书五经,不习八股时文,专一探究天地万物运行之根本道理。可聘请先生为首任院长,总揽其事。汇聚天下对此道有兴趣之青年才俊、能工巧匠,一同研究探讨。所需一切书籍、器物、材料、经费,皆由总兵府全力支应。先生可尽情施展所学,探幽索隐,不必为俗务杂事所扰。未知先生意下如何?”

“格物院?”方以智重复着这个名称,心潮澎湃,难以自已。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理想之所!一个可以摆脱世俗干扰、专心探究自然奥秘、并有相当资源支持的学术圣地!“总镇……总镇真乃方某平生知己!此院若成,必能开一代之新风,创千古未有之学术新局面!方某……敢不从命!愿效犬马之劳!”

第二节:窥微测变启新学

方以智的加入,如同在辽西本就活跃而务实的工程技术氛围中,投入了一颗追求“所以然”与普遍规律的深水炸弹,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思想涟漪。他很快便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工作,与王磊、顾炎武、黄宗羲等人一同细致筹划“格物院”的建立事宜。院址特意选在沙河所工坊区附近一处清静宽敞、却又便于与工匠实践结合的独立院落,象征着理论与应用的紧密结合。

方以智主张,格物院创立之初,不宜贪多求全,好高骛远,当从具体而关键的器物研制入手,由器至理,循序渐进,在解决实际问题的过程中归纳总结普遍规律。他提出了两个极具代表性、且能引领认知飞跃的研究方向:一曰“窥微”,即研制能将微小之物放大观察的仪器(显微镜),探索肉眼无法触及的微观世界;二曰“测变”,即研制能精确测量物体冷热变化之仪器(温度计),将模糊的温度感知转化为精确的量化数据。此二者,皆关乎对人类认知边界的关键性突破,是对世界进行更深入、更精确理解的基石。

王磊对此大为赞同,立刻从本就不宽裕的资源中优先调拨,将精密器械坊的数名顶尖骨干工匠划归方以智直接调遣,并授予其调用各种材料的最高权限。然而,真正的研制过程绝非一帆风顺,充满了挫折与挑战。

研制显微镜,首要的、也是最艰难的难题在于镜片。虽然辽西借助汤若望带来的技术和自身摸索,已能初步磨制用于望远镜的镜片,但显微镜对镜片的精度、纯净度、尤其是短焦距和高放大倍率的要求,高了何止一个数量级。方以智依据其所知的西方光学知识(主要来自与传教士的交流和一些零散的译着),绘制了大致的光路原理图。工匠们选用能找到的最纯净的水晶和玻璃料,日夜不停地反复打磨、抛光,但磨出的镜片要么内部充满气泡与条纹,要么曲率不准、焦点无法汇聚,看到的影像扭曲模糊、色散严重,根本无法用于观察。一次次失败,耗费了大量珍贵的时间和材料,挫败感开始蔓延。

方以智并未气馁,更未摆出大学者的架子,而是与工匠们吃住在一起,蹲在作坊里,反复试验不同的研磨料粗细、抛光介质、乃至支撑夹具的设计,尝试将不同曲率的透镜进行组合以增加放大倍率。王磊也时常前来,并非直接指导,而是提供一些来自现代的基本光学概念引导他们思考,如“焦距”、“像差”、“凸透镜与凹透镜的组合可能有助于消除色差”等。终于,在经历了不知多少次令人绝望的失败后,第一架勉强可用的复合式显微镜诞生了!它的结构粗糙笨重,调节困难,放大倍数仅数十倍,成像依然有些模糊并带有色晕,但当方以智小心翼翼地将一滴普通的池塘水滴置于载物台上,调整焦距,透过目镜向下看去时——一个全新的、波澜壮阔的、肉眼绝对无法察觉的微观世界,骤然呈现在眼前!无数从未想象过的微小生物在其中游动、穿梭!这一刻,整个格物院都轰动了!所有参与研制的工匠都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亲手打开了窥视造物主奥秘的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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