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暗流

“首先,我并非认为历史有一个预先写好的、僵硬的剧本。”

“我所指的规律,是建立在分析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矛盾运动的基础上的趋势,是揭示了社会形态更替的可能性,而非宿命。”

“它之所以是科学的,不是因为它来自先知启示,而是因为它源于对现实矛盾的深刻分析,并能被实践所检验。”

他停顿了一下,让听众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说道:“其次,我所描述的的未来,并非像自然规律那样会自动实现。”

“它需要具备客观条件,但同样,甚至更重要的,是主观力量的准备——也就是无产阶级阶级意识的觉醒和一个用科学理论武装起来的先锋队的正确领导。”

“我们不是历史的被动等待者,我们是历史的积极参与者和创造者。”

“我们基于对规律的认识去行动,去争取那个可能性,使其成为现实。”

“这恰恰不是宿命论,而是强调实践和主观能动性的哲学。”

“至于独断……”

他微微摇头,“任何理论都需要接受现实的、持续不断的检验,在实践面前,没有理论拥有免于批判的特权,包括我此刻所阐述的。”

那位提问的学生听完,脸上的质疑并未完全消散,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考。

他既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再反驳,只是微微颔首,低声说:“我明白了您的立场。感谢您的解答,这确实……”

“值得深入思考。”

说完,他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开了。

这个反应,比简单的赞同或反对,更具有思想上的分量。

面对其他的赞扬与指责,林转向最初围过来的众人,总结般地说道:“我认为,真正的哲学不应该惧怕现实的考验,也不应该惧怕理性的质疑。”

“如果一种理论无法解释我们身边正在发生的苦难,无法指引改变苦难的道路,或者在逻辑上无法自洽,那么它就需要被修正、被超越,或者被扬弃。”

在返回沃尔夫教授家的路上,安娜一直沉默不语,沉浸在方才激烈的思想交锋中。

直到走到菩提树下大街,初冬的寒风吹拂着落叶,她才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豁然开朗的明澈:“你知道吗?”

“你今天说的话,尤其是最后对那位同学的回应,让我想了很多。”

“我以前总觉得哲学是高高在上的,纯粹思辨的,但现在我开始思考,它也许真的应该与现实产生更多联系,并且能够经受住现实的拷问。”

林望着街道上匆匆走过的、为生计奔波的行人,轻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哲学不应该只是少数精英的奢侈品或智力消遣。”

“它应该成为照亮普通人前进道路的火炬,成为改造世界的思想武器。”

当晚,奥古斯特教授在晚餐时,一边切割着盘中的食物,一边看似随意地提到了这场辩论:“我听说你今天在哲学系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整个系都在谈论冯·哈特曼教授与一个名叫‘冯·俾斯麦’的年轻人的激烈辩论。”

林放下刀叉,坦诚地看着教授:“希望我的言论没有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教授。”

“恰恰相反,”教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些许赞赏又夹杂着忧虑的复杂微笑,“沉闷的学术界需要这样的冲击,需要鲶鱼来搅动一池静水。”

“你的论点……很有力量,也很有启发性。”

他顿了顿,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你要小心,冯·哈特曼教授绝非仅仅是个学者,他在教育部有很多朋友,而且……”

小主,

“他不是一个能轻易忘记公开质疑的人。”

……

柏林冬夜,《红旗报》编辑部如同一艘在风暴中艰难航行的船只。

窗外是死寂的街道,窗内则是另一种形态的惊涛骇浪——油墨与纸张的气味、廉价烟草的辛辣,以及无声却激烈的思想交锋,共同构成了一种紧绷的氛围。

卡尔·李卜克内西正伏在堆满稿件的桌前,眉头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手中的铅笔在清样上快速划动,留下急促而有力的批注。

煤油灯摇曳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勾勒出被信念与极度疲惫共同雕琢出的坚硬轮廓。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带进一股走廊的冷风和细碎的雪粒。

一个年轻的工人通讯员——埃里希,带着一身室外寒气走了进来。

他摘下磨损严重的帽子,拍打着肩膀上的积雪,脸颊冻得通红,但眼睛里却闪烁着与这沉闷环境格格不入的、带着发现秘密的兴奋光芒。

“李卜克内西同志,”埃里希的声音因寒冷和急促而有些发紧,他快步走到桌前,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我从‘知识咖啡馆’那边过来。听到一个消息,觉得应该立刻向您报告。”

李卜克内西从稿纸上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埃里希。

他对这个活跃在工人聚居区、负责传递信息和组织小型读书会的年轻同志有印象,知道他热情且可靠。

“什么消息,埃里希?”

“是自由军团在蒂尔加滕附近又有新动向,还是莫阿比特区工厂的罢工遇到了麻烦?”

他的声音带着连日熬夜留下的沙哑。

“不,不是那些。”

埃里希摇了摇头,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仿佛要确保信息的重量能完全传递过去,“是关于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团体,他们在组织一场活动,我觉得……”

“很不寻常。”

李卜克内西微微后靠,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编辑部里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排字工人隐约的敲击声。

“是一个围绕着一个叫林·冯·俾斯麦的年轻人形成的小圈子,”埃里希说道,仔细观察着李卜克内西的反应,见对方对这个名字似乎没有特别的表示,便继续下去,“‘俾斯麦’这个姓氏很扎眼,但据我观察,他本人似乎和那个容克家族没什么直接关联,更像是个学者型的青年。”

“但他身边聚集了一些柏林大学的学生,还有一个叫奥托·舒尔茨的金属加工厂工人,看起来是个实在人。”

“他们具体在做什么?”

李卜克内西问道,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铅笔。

大学里的讨论小组很多,通常并不值得他投入太多注意力。

“这就是关键,”埃里希的语调升高了一些,“他们计划在下周四晚上,在‘知识咖啡馆’的地下室,公开组织一场‘退伍军人讨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