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她们不需要隐蔽了——位置已经基本暴露,关键是速度。
莉泽洛特则开始计算炮击坐标。
她用望远镜测距,结合地图,快速确定关键点的精确位置。
然后写在纸条上,递给索菲。
“先发送浮桥坐标,请求三发急促射。”
“然后发送指挥车坐标,请求六发集火射。”
“间隔二十秒,让炮兵有时间调整。”
索菲点头,手指在电台键钮上快速敲击。
摩尔斯电码的滴答声在阁楼里响起,通过天线传向十五公里外的志愿队指挥部。
三分钟后,第一发试射炮弹落下。
偏差约五十米,打在河岸边的泥滩上,炸起巨大的水柱。
莉泽洛特立刻通过电台修正:“向左五十米,向前三十米。”
第二发。
这次直接命中了浮桥的连接点。
木制桥段被炸成碎片,橡皮艇被气浪掀翻,正在作业的工兵被抛进河里。
“命中!”
索菲忍不住低呼。
但莉泽洛特没有庆祝。
她的瞄准镜死死盯着那辆指挥车。
车里的军官显然意识到了危险,车辆开始启动,试图转移位置。
太迟了。
第三发炮弹落下,没有直接命中,但近失弹的冲击波震碎了装甲车的所有车窗。
车辆猛地刹住。
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
六发炮弹在三秒钟内相继落下,以指挥车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三十米的死亡圆圈。
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黑烟冲天而起。
当烟尘稍微散去时,那辆装甲车已经侧翻在地,车体严重变形,燃起熊熊大火。
没有任何人从里面出来。
索菲停止了呼吸,观察镜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几秒钟后,她低声说:“指挥体系……瘫痪了。”
对岸的罗马尼亚部队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没有军官站出来阻止,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有些跳进河里试图游回来,有些躲进工事,有些干脆扔下武器向后方逃跑。
渡河进攻,在即将开始的最后一刻,崩溃了。
莉泽洛特慢慢放下步枪。
她的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射击姿势而酸痛,眼睛因为持续透过瞄准镜观察而干涩。手指因为反复扣动扳机而僵硬。
但任务完成了。
今天,她们击毙了五十一个罗马尼亚军官,瘫痪了一个师级指挥节点,挫败了一次大规模的渡河突破尝试。
代价是位置彻底暴露,备用观察点可能无法再次使用,弹药即将告罄。
还有——她自己内心某些东西的永久改变。
那些在瞄准镜里倒下的人影,那些在记录本上变成数字的生命,那些在扣动扳机前最后一瞬间看到的、隔着七百米距离的、鲜活的面孔。
“记录。”
莉泽洛特说,声音嘶哑,“下午三点二十一分,呼叫炮火覆盖,摧毁敌军前沿指挥所,疑似击毙少将级指挥官一人。”
小主,
“渡河进攻中止。”
索菲认真地写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莉泽洛特:“我们今天……杀了很多人。”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莉泽洛特沉默了很久。
阁楼里的灰尘在斜射的阳光下缓缓飘浮,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舞蹈。
远处,河对岸的火焰还在燃烧,黑烟像不祥的旗帜升向秋天的天空。
“嗯。”
她最终只是应了一声。
然后她从背包里取出水壶,喝了一大口。
水是温的,带着金属容器的味道。
但在此刻,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休息一小时。”
莉泽洛特说,“然后我们要转移,这里不能待了。”
“去哪?”
“回临时指挥部。”
“迈尔同志需要完整的汇报。”
她顿了顿,“而且……我们需要补给。”
索菲点点头,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她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年轻士兵在战场上学会的第一课:抓住任何机会休息。
莉泽洛特没有睡。
她坐在观察位上,步枪横在膝上,眼睛依然望着河对岸。
望着那些燃烧的车辆,那些散落的尸体,那些在恐慌中逃窜的士兵。
她想起林在柏林说过的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
“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那么,她今天所做的一切,就是这“暴烈的行动”中最尖锐、最精确、最冷酷的一环。
一把抵在敌人心脏上的匕首。
一颗射穿军官眉心的子弹。
一个在记录本上变成数字的生命。
莉泽洛特伸手进外套内侧口袋,指尖触碰到那条手织围巾粗糙的羊毛纹理。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描绘林坐在柏林安全屋里,就着煤油灯的光,一针一针织着这条围巾的样子。
那个总是谈论战略、阶级、历史必然性的男人,手指笨拙地握着织针,为了一个即将上前线的年轻战士,织一条可能永远用不上的围巾。
这矛盾的一切,就是革命吗?
莉泽洛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她还会趴在这个或那个隐蔽位置,透过瞄准镜观察敌人,计算风速和距离,然后扣动扳机。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
因为这是她的战争。
因为这是她相信的、那个更美好世界的、黑暗而血腥的产道。
远处传来了引擎声——是匈牙利红军为数不多的装甲车,来接应她们撤离。
莉泽洛特最后看了一眼河对岸,然后背起步枪,叫醒索菲。
两人爬下阁楼,走出农舍,走向在树林边缘等待的车辆。
身后,九月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多瑙河以西的地平线,将天空染成血与火交融的颜色。
像极了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