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有煤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昨天晚饭时,玛格丽特告诉我,她听说社区里还有几个和我们‘情况类似’的家庭——都是被扣押的技术人员家属——可能也要去萨克森。”
古德里安的声音低了下来,“她问我:‘海因茨,如果我们走了,我的扫盲班怎么办?”
“那些刚刚开始认字的妇女怎么办?’”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瓦尔特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然后她说:‘但如果去了那边,可以建新的扫盲班,可以教更多人……”
“那我们就去吧。’”
古德里安抬起头,直视林的眼睛,“她没有说‘为了你的事业’,也没有说‘为了生存’。”
“她说的是‘可以教更多人’。”
林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
这是一个倾听的姿势。
“所以你就来了。”
林说。
“所以我就来了。”
古德里安重复道,语气坚定,“不是因为被说服,不是因为恐惧,甚至不是因为您那篇关于装甲集群的文章——虽然那篇文章确实让我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我来,是因为我妻子让我看到,这个世界上除了坦克和战术,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似乎只有在你们正在建设的那个世界里,才能真正生长。”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但这次不是压抑的沉默,而是一种沉重的、充满张力的宁静。
林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德国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柏林出发,一路向东,划过勃兰登堡平原,越过易北河,最终停在萨克森山区的一个用红笔重重圈出的位置——开姆尼茨。
“两天后,凌晨四点。”
林没有回头,“有一列货运专列从柏林东站出发。”
“它表面上是运送‘废旧金属’到德累斯顿,实际上会在一处秘密岔道转向,开往开姆尼茨郊外的废弃矿区。”
“车程大约十四个小时,途中会经过三个检查站,但我们已经打点好了。”
古德里安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目光紧紧锁定那个红色圆圈。
“你的家人可以和你一起走。”
林说。
古德里安猛地转过头:“什么?可是协议不是说——”
“我为你开了特例。”
林转过身,面对着他,“而且不只是你的家人。”
“这次转移的十七个技术人员家庭,全部可以举家搬迁。”
“妇女,孩子,老人。”
“我们会在开姆尼茨建立完整的家属区,有宿舍、食堂、学校、诊所,甚至……”
他顿了顿,“扫盲班。”
古德里安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特例吗?”
林问,但不等回答就继续说了下去,“不仅仅是因为我重视你的军事才能——虽然那确实是原因之一。”
“更重要的是,古德里安上尉,你和你妻子的选择,证明了一件事:”
“真正的转变不是来自强迫,而是来自理解;不是来自恐惧,而是来自希望。”
林走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一沓手绘的设计图——坦克的剖面图、传动系统细节、悬挂装置草图。
笔迹工整严谨,但明显出自不同人之手,有些地方还有红笔做的批注和修改建议。
“你之前参与的那些装甲车辆设计工作,”林将文件夹推到古德里安面前,“只是临时安排,只是为了让你‘有用武之地’。”
“但现在不同了。”
古德里安接过文件夹,手指微微颤抖。
他快速翻看着那些图纸,眼睛越来越亮——那是专业人士看到卓越设计时的光芒。
“到了开姆尼茨,我们的秘密兵工厂重新运转起来之后,”林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你将不再是‘参与设计的技术人员’。”
“你将是总设计师——不,确切地说,是‘装甲项目总负责人’。”
文件夹从古德里安手中滑落,纸张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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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僵在原地,眼睛瞪大,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话。
“你……您说什么?”
他的声音在颤抖。
“你听得很清楚。”
林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散落的图纸,动作不疾不徐,“你不仅要负责坦克的设计和改进,还要组建第一支实验性装甲部队,制定训练大纲,研究战术战法。”
“等条件成熟,你会亲自指挥这支部队进行实兵演练。”
“不是纸上谈兵,是真正的、全要素的实战演习。”
林将整理好的图纸放回古德里安手中,然后按住他的肩膀。
“古德里安上尉——或者我该说,未来的古德里安同志。”
林直视他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古德里安摇头,嘴唇发白。
“这意味着,”林一字一顿地说,“你很可能成为人类战争史上,第一个系统化实践装甲集群理论、第一个将坦克从步兵的辅助武器提升为独立作战兵种、第一个真正理解并掌握‘闪击战’精髓的指挥官。”
“不是在未来某个遥远的日子里,而是在现在,在这里,在这片被凡尔赛条约肢解、被通货膨胀摧残、被右翼势力撕裂的土地上。”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给古德里安留出呼吸的空间。
“历史会记住很多人:那些赢得战役的将军,那些缔造帝国的政治家,那些改变思想的哲学家。”
“但历史也会记住另一些人——那些在看似不可能的绝境中,为未来埋下种子的人。”
林走到窗边——如果那扇嵌在厚厚水泥墙里的、只有书本大小的通气孔可以算作窗户的话。
晨光从孔中渗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两天后,当你坐上那列火车,你就不再是海因茨·古德里安上尉,一个被困在旧世界废墟里的失意军官。”
“你将成为一个新世界的建设者,一支新军队的缔造者,一场新军事革命的先驱。”
他转过身,背对着光,面容隐藏在阴影中,只有眼睛在暗处发亮。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你可以留在柏林,等着某天魏玛政府想起你,把你重新纳入那个正在腐烂的旧体系。”
“你可以继续画那些永远不会被建造的坦克图纸,写那些永远不会被采用的战术条令,在一个没有未来的未来里慢慢老去。”
林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的重量完全沉下去。
“选择权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