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憔悴的归客

1919年7月初,柏林。

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勉强洒在柏林郊外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位于德共控制区与魏玛政府控制区的交界处,曾经是自由军团设置的检查站,如今检查站已经被拆除,只留下一片开阔地带和几栋废弃的木屋。

空地中央,两张木桌被拼在一起,组成一个简易的签字台。

台子两侧站着两批人——东侧是德共代表团,以罗莎·卢森堡和卡尔·李卜克内西为首,约吉希斯、瓦尔特、奥托等人在后。

西侧是魏玛政府代表团,领头的是新任总理古斯塔夫·鲍尔亲自指派的内政部高级专员汉斯·冯·贝格曼,以及几名面色凝重的文职官员。

空地边缘,双方各有一小队武装人员警戒。

德共这边是赤卫队的一个排,士兵们穿着整齐的工装,戴着红色袖标,步枪肩扛,纪律严明。

魏玛政府那边是一队国防军士兵,穿着崭新的灰色制服。

虽然根据凡尔赛条约,国防军规模被严格限制,但至少在表面仪容上,他们依然保持着旧军队的传统。

空气中有一种奇异的沉默。

没有鸟鸣,没有风声,只有远处柏林工厂隐约传来的汽笛声。

这不像一场胜利的庆典,也不像一场投降的仪式,更像是两个精疲力尽的对手,在意识到继续打下去只会同归于尽后,达成的暂时休战。

“文件都准备好了吗?”

卢森堡轻声问身边的约吉希斯。

约吉希斯点点头,将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

里面是厚厚一叠正式文件:

《关于柏林地区临时行政管理权移交的协议》、《自由军团解散及武装移交实施细则》、《魏玛政府承认工人委员会合法性的声明》……

每一项条款都是在过去几周里,通过秘密渠道反复谈判、激烈争吵后达成的妥协。

德共没有得到他们最初要求的全部。

比如魏玛政府没有完全承认移交给政府钱的柏林“自治”,而是使用了“临时行政管理权移交”这样的模糊表述;

也没有得到立即在全国范围内解散所有自由军团的承诺,只限于柏林及周边地区,全国范围内的自由军团需要延期解散。

但同样,魏玛政府也没有达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德共没有立刻撤出柏林,没有交出武器,没有释放所有被扣押的技术人员,除了塞克特和维尔斯之外的大多数人,仍然在“劳动改造”中。

双方都做出了让步,因为双方都别无选择。

“他们来了,”李卜克内西低声说,目光投向空地西侧的道路。

两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在空地边缘停下。

车门打开,几个人走下车。

最前面的是两名德共内卫部的成员,穿着标志性的黑色大衣,表情严肃。

他们身后,跟着两个步履蹒跚、神情恍惚的男人。

国务秘书马蒂亚斯·维尔斯,和汉斯·冯·塞克特将军。

仅仅三周前,这两人还是魏玛政府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维尔斯是外交谈判的核心成员,塞克特是国防军重建计划的关键策划者。

而现在,他们看起来像是刚从地狱边缘被拉回来的幽灵。

维尔斯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沾着不明污渍。

他原本精心打理的头发现在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袋深重,眼睛布满血丝,目光涣散,不敢直视任何人。

走路时,他的腿似乎在微微颤抖,需要内卫部成员轻轻搀扶才能保持平衡。

塞克特的情况稍好一些,至少他还能自己走路。

但这位以坚韧和纪律着称的将军,此刻也失去了往日那种笔挺的军人姿态。

他的军装虽然还算整齐,但领口敞开,军帽不知去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充满自信和权威的眼睛,现在却空洞无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他的视线在空地上漫无目的地游移,偶尔聚焦在某处,却又迅速移开,仿佛看到了什么让他恐惧的东西。

两人被带到签字台前。

魏玛政府代表团的高级专员冯·贝格曼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混杂着同情、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的复杂表情。

“维尔斯国务秘书,塞克特将军,”贝格曼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响亮,“我代表鲍尔总理和艾伯特总统,来接你们回家。”

维尔斯缓缓抬起头,盯着贝格曼看了几秒钟,仿佛在努力辨认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然后,他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谢谢……谢谢。”

塞克特则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贝格曼的肩膀,投向远处柏林城区的方向。

那里,工厂的烟囱正冒出滚滚浓烟,赤卫队的红旗在建筑物上飘扬。

卢森堡和李卜克内西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知道内卫部对这两人的“特殊待遇”。

不是肉体的折磨,而是心理的摧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