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缩在四面漏风的窝棚里,听着屋梁在风雪的啃噬下呻吟,只盼着这漫漫长夜快些熬尽
可天明时分,雪光映着青灰色的脸
才知昨夜又有邻人成了“路倒”
被薄席一卷,草草丢去了乱葬岗
冻毙者的眼窝深陷,空茫地望着铅灰的天,仿佛在问:
这苦寒,可是盘古开天时便遗下的诅咒?
这雪,可是要将整座燕京城,连带着百万生民,一同埋进永寂的冰棺?
雪虐风饕,苍生刍狗。
人肉之价,贱于柴薪。
与小巷的凄惨不同的是
此时的皇宫内,却是大鱼大肉、春光无限
当朔风在瓮城根儿刮出人命的算珠声时
紫禁城的暖阁里正熔着一炉太阳。
整座宫殿浮在温润的暖流之上,地龙从深宫砖隙间吐出绵长的热气,将金砖烘得如同美人的肌肤。
殿角赤铜火盆中,银霜炭无声燃烧,焰心是纯净的蓝,恍若熔化了整座森林的魂魄,无烟无息,只把暖意织成一张无形的金丝网,细细密密地罩住每一根描龙画凤的梁柱。
皇帝半卧在紫檀榻上,身下是层层叠叠的关东貂绒,滑腻如初凝的膏脂
身边的贵族大臣们则是坐在下方,尽情品尝着皇宫的美味
西域来的葡萄美酒盛在夜光杯中,那一点妖异的暗红,恰似窗外冻毙者的血凝成了琥珀
两名宫娥跪在波斯进贡的栽绒厚毯上,纤纤素手捧着鎏金暖炉,炉中温着参汤,热气蒸腾,氤氲着奇珍异草的馥郁
汗珠在宫娥细白的锁骨上微微聚拢,又无声滑落——那是深宫里才配流淌的暖泉。
御膳房的蒸腾热气日夜不息
整只的鹿脊在银釜里翻滚,吸饱了长白山老参的精华;
雪蛤膏莹白如脂玉,盛在定窑薄胎盏中;
奶房签用羊脂细煨,鲜滑如舌吻;
更有那珍味汤,汇集了塞外的驼峰、南海的鱼唇、辽东的熊掌
文火吊足十二个时辰,浓香凝练如金汁,只需啜饮一口,便似吞下了一团活火,从喉头一直烧到丹田。
这暖意太过霸道,连侍膳的太监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油汗。
暖阁外,狂风如万千厉鬼在琉璃瓦上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