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无法预先确定答案的问题,智林。”傅水恒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模糊的银河轮廓,“但我们有历史作为参照。当年,核裂变技术的发现,同样带来了巨大的毁灭阴影,但也带来了核能利用的可能。是人类集体的理性、道德约束和国际间的制衡,最终(尽管脆弱)维持了和平,并尝试将这种力量用于建设。我们不能因为一把刀可以伤人,就拒绝发明和使用它,而是要学会如何安全地锻造和使用它。”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智林:“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交出这把‘钥匙’。如何打造和使用那把‘刀’,需要全人类共同决定。我们作为发现者,有责任呈现事实,但没有权力替整个人类文明做出选择——是选择因恐惧而封闭,还是选择因好奇而开放。”
陈智林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他走到愽文身边,看着孩子又戴回AR眼镜,正在试图用简单的指令让那个“白色大泡泡”模型吐出更多彩色的、代表不同信息类型的光点,玩得不亦乐乎。在孩子的心中,那不是一个引发恐惧的源头,而是一个充满无限可能和乐趣的奇妙发现。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第一次通过望远镜看到土星环时的震撼与狂喜。那份对未知纯粹的好奇与向往,正是驱动他走到今天的初心。如果因为成年后的审慎和顾虑,亲手为下一代蒙上眼睛,那岂不是一种背叛?
傅水恒的声音再次响起,缓和而坚定:“智林,我知道你的担忧皆有道理。前路必然坎坷,甚至充满风险。但如果我们只因为看到了风险就止步不前,科学将失去其最宝贵的灵魂——勇敢。信任人类的智慧,不仅仅是信任他们能理解这些数据,更是信任他们能在震荡中找到新的平衡,在挑战中淬炼出更高的理性。”
陈智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沉重都排解出去。他再次看向那份书稿,看向那两个决定性的关键词。最终,他抬起头,眼神中的彷徨已被决然取代。
“您是对的,老师。”他的声音虽然依旧疲惫,却清晰而稳定,“我们不能做真相的守墓人。我们应该做信使,尽管我们递送的信件内容可能石破天惊。保留具体的技术细节,以防可能的恶意利用,但将‘元信息海’的存在及其内部‘非自然结构信号’这一核心发现,完整地、不加修饰地公之于众。让科学界去争论,让社会各界去讨论,让像愽文这样的下一代去思考……我们,选择信任。”
“信任人类的智慧,有能力在真相的风暴中,不仅稳住船舵,还能调整风帆,驶向此前无法想象的彼岸。”
傅水恒教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充满期许的笑容。他走到书稿投影前,伸出手指,在那两个高亮的关键词上,轻轻一点,取消了“待定”的红色标记。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他的声音在布满星图的书房里回荡,仿佛是对整个宇宙的宣告,“明日,便将这完整的《银心启示录》,送往出版社。”
书房外,夜色正浓。但在这方寸之间,一个关乎人类文明未来走向的抉择,已然落定。风暴将至,但他们选择了迎风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