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就这样被她牵着。夜风拂过脸颊,稍微冷却了他脸上的热度。他空着的那只手,只能习惯性地、无措地抬起来,挠了挠自己本就有些乱的头发。
伊莎贝尔似乎心情极佳,甚至轻轻地哼起了一小段不知名的、旋律轻快的曲子,在这宁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不多时,那栋风格典雅、灯火通明的小公馆便近在眼前。柔和的灯光从玻璃窗内透出,隐约可见里面雅致的陈设和零星的人影。公馆门前的小径旁立着复古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路明非以为伊莎贝尔会直接拉着他推门而入时,走在前面的她却忽然在公馆门口那级矮矮的台阶前停下了脚步。
她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却微微侧过身,仰起脸看向路明非。脸上的笑容依旧。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带着点玩笑般的口吻问道:
“您猜猜看……” 她微微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路明非的耳廓,“会不会有人……在跟踪,或者偷听我们呀?”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间谍接头般神秘感的问题,让路明非一愣。伊莎贝尔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记忆中的某个匣子
那是在六旗游乐园事件之后不久,夏弥去探望重伤的楚子航。那时候,他、零、苏晓樯,还有绘梨衣,四个家伙就像做贼一样,趴在楚子航病房的门缝外,竖着耳朵,屏息凝神,试图偷听里面夏弥对楚子航说的“悄悄话”……那时候的紧张、好奇,还有一丝恶作剧般的兴奋,此刻莫名清晰地浮现出来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相似的画面便接踵而至。似乎……这样的行为,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并不算太罕见?……
路明非一个晃神,仿佛那已经是许久以前的往事,带着时光沉淀后的模糊和温馨。但随即他猛地惊醒——不对!六旗游乐园的事,满打满算,也才过去一个多月而已!怎么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是这短短一个多月里经历的事情太多、太密集、太颠覆了吗?让他对时间的感知都变得模糊了……
伊莎贝尔看着路明非脸上闪过怔忡、回忆、恍然、以及最后的一丝哭笑不得的复杂表情,知道他肯定想起了什么。她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甚至俏皮地眨了眨眼。
直到路明非似乎从回忆中完全抽离,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伊莎贝尔才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带着点俏皮的催促:
“回神啦。那么您的答案呢?”
路明非被她这么一晃,彻底回过神来。他看着伊莎贝尔那双带着笑意和询问的蓝眼睛,又想起刚才脑海中闪过的、苏晓樯她们几个趴在门缝外偷听的画面,凭对那几位“前科累累”的同伴的了解,以及苏晓樯今晚离场时那过分雀跃的背影……
一个几乎可以确定的答案浮上心头。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无奈,带着纵容,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他摇了摇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公馆的墙壁和外面的夜色,看到某个或几个躲在暗处、竖着耳朵、可能还因为憋笑而肩膀抖动的身影。
“她们啊……” 路明非的声音里带着笃定,和一丝淡淡的、近乎宠溺的叹息,“都比较贪玩的。”
“诶,这样嘛。” 伊莎贝尔笑着应道,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意料之中的小秘密。她甚至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自然地挽回路明非的手臂,带着他往里走。
“那我们先走,找个地方坐一下。” 她说着,语气里没有丝毫被人窥探的不悦,反而有种轻松。
伊莎贝尔熟门熟路地拉着路明非,穿过公馆典雅静谧的前厅。这里并非热闹的餐厅主区,更像是提供会客、阅读和小憩的休闲区域,摆放着几张舒适的沙发、矮几和书架,灯光柔和,环境私密。她挑了一个靠里、有高大盆栽半掩着的角落沙发,示意路明非坐下。
“您先坐,我去点些吃的。很快。” 她将路明非安顿在柔软的沙发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然后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向不远处的服务台。她的背影挺直,步伐从容,淡金色的长发在暖色的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很快便融入了公馆温暖的背景中,与侍者低声交谈起来。
路明非独自坐在沙发上,身下的皮质触感柔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旧书的味道。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门口方向,又迅速收回。外面肯定有人,以他对那几位的了解……
他几乎能想象出外面的场景了。
公馆门外,茂密的冬青树丛阴影后。
五个毛茸茸的脑袋,以高矮不一的姿态,紧紧凑在一起,几乎要扎进灌木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