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入谷

雾是活的。

凌煅一踏进葬神谷，脑子里就冒出这个念头。

灰黑色的雾气不是静止的，它们像有生命一样，在峡谷里缓缓流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有些地方浓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有些地方又淡得像纱，能勉强看清前方几丈的距离。

最要命的是气味。

一股说不出的怪味，混合着腐烂、铁锈、还有某种甜腻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吸一口，嗓子眼就发痒，脑袋也有点发晕。

“闭气。”

黑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用灵力维持内息。这雾里有‘蚀魂瘴’，吸多了会损伤神魂。”

凌煅连忙照做。

他运转《焚天造化诀》，圣火在体内流转，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将雾气隔绝在外。果然，那股晕眩感立刻减轻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雾中缓慢前进。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骨灰上。偶尔能踢到硬物，低头看去，是断裂的兵器残骸——锈迹斑斑的刀剑、破碎的盾牌、还有插在地上的半截长矛。

“这些都是当年大战留下的。”黑蛟边走边说，“三千年前那场仗，死了太多人。人族、妖族、魔族……连上界的大能都陨落了好几个。”

它弯腰捡起一块铠甲碎片。碎片是暗金色的，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虽然锈蚀得厉害，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美。

“这是‘天兵铠甲’的残片。”黑蛟摩挲着碎片，“上界天兵的制式装备。能击碎这种铠甲的，至少是元婴期的攻击。”

凌煅心头一凛。

元婴期才能击碎的铠甲，在这里却像垃圾一样随处可见。当年的战况，得有多惨烈？

继续往前走，雾气渐渐变淡了些。

前方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无数石碑。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石碑有高有矮，高的有三四丈，矮的只有膝盖高。有些碑上刻着字，有些已经风化得看不清了。还有些碑已经断裂，倒在地上，被灰尘半掩着。

“这是……”凌煅停下脚步。

“葬神碑。”黑蛟缓缓道，“当年战后，各方势力收敛尸骨，立碑为记。每一块碑下，都埋着至少一个金丹以上的修士。”

凌煅倒吸一口凉气。

放眼望去，这片碑林至少有几万块石碑。那得埋了多少人？

“当年的下界，这么强吗？”他忍不住问。

“强？”黑蛟苦笑，“跟现在比是强，但跟上界比，还是不够看。那一战，下界联军死了七成，上界只死了三成。如果不是最后有几位大能燃烧神魂，自爆拖住上界主力，下界早就被灭了。”

它顿了顿：“那一战后，下界元气大伤，传承断了大半。这三千年来，再也没有恢复到当年的水准。”

凌煅沉默。

他看着那些石碑，仿佛能看到三千年前的场景——无数修士前赴后继，血染山河，只为保住下界这一方天地。

而现在，上界又要卷土重来了。

“走吧。”黑蛟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没用，做该做的事。”

两人穿过碑林。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光线越暗。到最后，连头顶的天空都看不见了，四周一片灰蒙蒙的，分不清白天黑夜。

凌煅只能靠神识探路。

但他的神识在这里也受到了压制。原本能覆盖方圆十里的范围，现在只能探出百丈。而且越往前，压制越厉害。

“小心点。”黑蛟忽然停下脚步，“前面有东西。”

凌煅凝神看去。

前方百丈处，雾气翻滚得特别厉害。隐约能看到几道黑影在雾中穿梭，速度很快，像鬼魅一样。

“那是什么？”他低声问。

“不知道。”黑蛟皱眉，“但肯定不是活物。葬神谷里除了怨灵和尸傀，还有一种东西——‘战魂’。是当年战死修士的残魂，经过三千年的怨气滋养，形成的怪物。”

话音刚落，那几道黑影已经冲到了眼前。

凌煅终于看清了它们的模样。

是人形，但全身漆黑，像影子一样没有实体。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里面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它们手里握着雾气凝聚的兵器，刀、剑、枪、戟，不一而足。

“战魂！”黑蛟喝道，“退后！”

它张口喷出一道黑色水柱。水柱击中一个战魂，那战魂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像冰雪遇到烈阳，迅速消融。

但更多的战魂从雾中涌出，密密麻麻，至少上百个！

“这么多？！”凌煅脸色一变。

“正常。”黑蛟一边喷水柱一边道，“这里是战场中心，死的人最多，形成的战魂也最多。小子，别留手了，这些东西杀不死，只能打散。但被打散后，过一段时间又会凝聚。咱们得尽快冲过去！”

凌煅不再犹豫，斩虚刀出鞘。

一刀斩出，刀光如匹练，将三个战魂拦腰斩断。战魂发出惨叫，化作黑烟消散。但很快，黑烟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再次扑来。

小主，

“真麻烦！”凌煅咬牙，祭出祖炉虚影。

灰蓝色火焰喷涌而出，化作火海，将数十个战魂笼罩。虚空圣火对这些阴邪之物有天然的克制，战魂触碰到火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烧成了虚无。

这一次，它们没有再凝聚。

“有效！”凌煅精神一振。

黑蛟也加大攻势，黑色水柱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两人联手，一路杀过去。

战魂虽然数量多，但实力不强，单个也就筑基期的水准。在虚空圣火和黑蛟神通的压制下，成片成片地消失。

一刻钟后，最后一个战魂被烧成虚无。

前方雾气散开，露出一条通道。

“走！”黑蛟带头冲进通道。

凌煅紧随其后。

通道很长，两侧是高耸的崖壁。崖壁上布满了刀剑留下的痕迹，还有些地方镶嵌着碎裂的法宝残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这里当年应该是主战场之一。”黑蛟边跑边说，“看这些痕迹，至少是化神期修士交手留下的。”

化神期……

凌煅心头震撼。

现在的下界，元婴期就是顶尖战力。化神期，那是传说中的境界。可在三千年前，这种级别的修士却在这里血战，最后陨落。

当年的下界，到底有多辉煌？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停！”黑蛟猛地停下脚步。

凌煅也感觉到了。

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嗡鸣声越来越大，震得人耳膜发疼。

“不好！”黑蛟脸色大变，“是‘地脉暴动’！快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前方通道的尽头，忽然炸开一团刺眼的白光！

白光所过之处，地面龟裂，崖壁崩塌，空间都开始扭曲。一股恐怖的能量波动如海啸般涌来，瞬间将两人淹没！

凌煅只来得及撑起祖炉护罩，就被那股能量掀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滚，感觉像被一座大山撞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耳边全是轰隆隆的巨响，眼前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许久，震动终于停了。

凌煅摔在地上，浑身剧痛。他挣扎着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朝四周看去。

通道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坑洞。

坑洞有百丈方圆，深不见底。坑壁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开的。坑底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

“黑蛟前辈！”凌煅大喊。

没有回应。

他心里一沉，连忙用神识搜索。但坑洞周围空荡荡的，除了碎石和灰尘，什么都没有。

黑蛟……不见了？

第二节 坑底

凌煅站在坑洞边缘，往下看。

深不见底，一片漆黑。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浓，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下面盯着他。

“黑蛟前辈！”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他咬了咬牙，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根绳子——这是之前准备的，没想到真用上了。绳子是特制的，能承受千斤重量。他把一端系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另一端系在腰间，然后纵身跳下坑洞。

下坠。

耳边风声呼啸，眼前一片黑暗。绳子越放越长，凌煅心里也越来越沉。

这坑到底有多深？

就在绳子快要放完的时候，脚下忽然踩到了实地。

他连忙稳住身形，取出夜明珠照亮四周。

这里就是坑底了。

空间很大，至少有几十丈方圆。地面很平整，铺着青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而在坑底中央，有一座石台。

石台不大，只有丈许方圆。台上放着一具……棺材？

凌煅走近些，仔细看去。

确实是棺材，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木，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棺材盖是半开的，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但棺材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

凌煅捡起来一看，是几块破碎的鳞片——黑色的，边缘锋利，正是黑蛟的鳞片！

“前辈！”他心头一紧。

黑蛟果然掉下来了，而且看样子受伤不轻，连鳞片都脱落了。

但人呢？

他举着夜明珠，在坑底仔细搜索。

很快，在石台后面，发现了一滩血迹。血迹还很新鲜，没有干涸。顺着血迹往前找，在坑壁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黑蛟。

它已经恢复了人形，靠坐在墙角，脸色苍白如纸，胸口有一个巨大的伤口，深可见骨，正在汩汩往外冒血。

“前辈！”凌煅连忙冲过去。

黑蛟睁开眼，看到他，扯了扯嘴角：“小子……你还活着啊。”

“别说话，先疗伤。”凌煅取出疗伤丹药，塞进黑蛟嘴里。

丹药入腹，黑蛟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但伤口还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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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煅又取出绷带，想给他包扎。但伤口太大了，绷带根本包不住。

“没用……”黑蛟虚弱地说，“这是‘空间裂缝’造成的伤，普通丹药治不好。除非有‘空灵草’或者‘虚空花’，否则……”

他说着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大口血。

凌煅心里发急：“那怎么办？哪里有虚空花？”

“虚空花……只有虚空裂缝附近才有……”黑蛟指了指坑底中央那具棺材，“那里面……可能就有……”

棺材？

凌煅转头看向那具黑色棺材。

棺材盖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前辈，棺材里什么都没有啊。”

“不在棺材里……”黑蛟摇头，“在棺材下面……棺材是阵眼……下面有东西……”

阵眼？

凌煅一愣，仔细看向棺材。

果然，棺材周围的符文，和地面上的符文连成一体，组成一个复杂的阵法。而棺材，正好位于阵法的中心位置。

这是一个封印阵法！

棺材下面封印着什么东西？

“前辈，您是说，虚空花在棺材下面？”

“可能……”黑蛟的声音越来越弱，“也可能……是别的……但总要试试……”

他闭上眼睛，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凌煅咬咬牙，走到棺材前。

他伸手摸了摸棺材。触手冰凉，像冰一样，冻得他手指发麻。棺材上的符文开始亮起微光，像是在警告他不要靠近。

“对不住了。”凌煅低声道，“为了救人，得罪了。”

他双手按在棺材盖上，用力一推。

棺材盖很重，至少有千斤。但凌煅现在是金丹后期巅峰，力量远超常人，用尽全力，终于将棺材盖彻底推开。

棺材里面，果然什么都没有。

但棺材底部，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块黑色的晶石。晶石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内部有无数星光流转，像是封印着一片微缩的宇宙。

“这是……虚空石？”凌煅愣住了。

虚空石，传说中只存在于虚空裂缝中的宝物，蕴含精纯的虚空之力，是修炼虚空类功法的至宝。

但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看这阵法的布置，虚空石好像是……阵眼的核心？

正想着，虚空石忽然亮了起来！

刺眼的光芒从晶石内部爆发，瞬间充斥了整个坑底。凌煅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他再睁开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坑底了。

周围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寂静。

“这是……虚空？”他喃喃道。

“准确说，是虚空夹层。”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凌煅猛地转身，但什么也看不见。

“谁？”

“我？”那声音笑了，“一个早就该死的老家伙罢了。”

话音刚落，前方黑暗中，亮起一点微光。微光渐渐扩大，化作一个虚幻的人影。

那是个穿着白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慈祥，但眼神很锐利，像能看透人心。他飘浮在虚空中，上下打量着凌煅。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有人来了。”老者微笑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凌煅警惕地看着他：“晚辈凌煅。前辈是……”

“凌煅？姓凌？”老者眼睛一亮，“凌破天是你什么人？”

凌煅心头一震：“是晚辈先祖。”

“哈哈哈！”老者大笑，“好好好！果然是凌家后人！老夫‘虚空子’，当年与你先祖凌破天有过一面之缘。”

虚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