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把头”。
火车有节奏地“哐当、哐当”向前行驶着,这单调而又持续的声音,像一双催眠师的手,将林岳的思绪拉入了一片由记忆碎片构成的、悲伤的海洋。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石头哥的场景。在洛阳火车站外的人才市场,那个像铁塔一样沉默的男人,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眼神里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坚毅和质朴。孟广义只是简单地对他说了一句:“以后,他就是你过命的兄弟。”
他想起了在那个阴森的清代贝勒墓里,他第一次下到盗洞,紧张得手脚发抖。是石头哥一言不发地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用那沉稳如山的声音,对他说了两个字:“别怕。”
他想起了在那座布满致命机关的汉代大墓中,为了保护查看壁画的他,石头哥毫不犹豫地用自己宽厚的后背,硬生生地扛下了一波淬毒的弩箭。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他却只是咬着牙,回头对他咧嘴一笑,说:“没事,皮外伤。”
他想起了在废弃宾馆里,被金先生的杀手围攻,是石头哥如同一只潜伏在暗夜里的幽灵,用一把军用匕首,无声无息地猎杀着每一个靠近的敌人。当战斗结束,浑身浴血的石头哥回头对他比出的那个“安全”的手势,林岳一辈子也忘不了。
最后,所有的回忆,都定格在了那个黑不见底的深渊边缘。石头哥那双一直沉稳可靠的手,死死地抱着那个名叫“穿山甲”的叛徒,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量,对他喊出了对妹妹的嘱托。然后,他像一座崩塌的山峦,带着所有的忠诚和决绝,义无反顾地投入了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每一段回忆,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反复切割着林岳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紧紧攥住了那枚孟广义交给他的、冰冷坚硬的发丘铜印。铜印那古朴的蟠龙纹路和尖锐的棱角,深深地刺入他的掌心,尖锐的疼痛如同电流般传遍四肢百骸,却也让他那因悲伤而麻木的神经,重新变得清醒。
疼痛,能让人活着。
他缓缓摊开手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晨光,看着掌心那个被铜印刺出的、渗着血丝的深深印痕。一个血色的誓言,在他心中悄然立下。
石头的仇,师父的仇,他必报!石头的妹妹,他必护!
一诺,千金!
天色终于大亮,一缕久违的阳光挣脱了云层的束缚,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懒洋洋地洒了进来,驱散了车厢里些许的寒意和阴霾。
林岳眼中的悲痛和迷茫,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和专注。他不再沉湎于无法挽回的过去,而是开始思考如何应对九死一生的未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包裹打开一角,露出了那枚造型古朴、遍体绿锈的西周凤鸣铜爵。他借着那缕并不明亮的阳光,开始仔细地、贪婪地研究着这件国之重宝。他将铜爵三足双耳的形制、腹部那繁复而又威严的饕餮纹、以及内壁和底部那些如同天书般的钟鼎铭文,一笔一划地、牢牢地刻进自己的脑子里。他试图将这些信息,与自己那部分被封存的、关于家族的残缺记忆,以及孟广义笔记中那些零星的记载,进行比对和串联。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脑中逐渐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