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刚噗通一声就跪下了,鼻涕眼泪直流,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包括那镜子里的小手指和身上的瘀斑。
吴老姑闭着眼睛听他说完,沉默了很久,才用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那是‘圣童教’造的孽啊……建国前,这帮天杀的玩意儿,信什么‘童灵护脉’,专挑夭折的孩童,用特殊法子把他们的骨灰和心头血混进染料里,织成布,想把娃娃的魂儿困在布里,保佑他们家族香火不断……那些孩子死得不甘不愿,怨气都渗到布丝里去了。那柜子里的布,就是当年抄没的,镇在仓库里,用阳气重的地方压着,指望年月久了能化解掉。谁让你这贪心的玩意儿去动它!”她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缠上你的,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群没着没落的童魂!它们把你那棉袄当成了窝,把你当成了……娘亲,抑或是玩物。”
吴老姑告诉张志刚,唯一的生路,就是在这月农历十五子时之前,也就是三天后,她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住的时候,亲自看着他,把棉袄原封不动地穿回那个仓库,放回枣木柜子,并且完成一个简单的安抚仪式,送走那些童魂。错过时辰,或者再出纰漏,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
这三天,是张志刚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他度日如年,身上的瘀斑越来越多,镜中小手的抓挠似乎变得急切,那件棉袄也沉重冰冷得像一副铁甲,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耳边的嬉笑声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哭泣和呢喃。
终于到了农历十五。这天晚上,天色阴沉,北风卷着雪沫子,比他那晚偷布时刮得还要凶。吴老姑穿着一身黑色的旧棉袍,拄着拐杖,在张志刚的搀扶下,再次踏入了向阳供销社的废弃仓库。手电光下,仓库里的一切仿佛都和那晚一样,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
枣木柜子的柜门还敞开着,像一张黑洞洞的嘴。吴老姑让张志刚站在柜子前,她自己则从怀里掏出三炷细细的线香,点燃了,插在柜门前的缝隙里。香烟袅袅升起,在凝滞的空气里画出诡异的图案。她嘴里念念有词,是一种古老而晦涩的调子,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劝解。
然后,她示意张志刚脱下那件红底绿牡丹的棉袄。脱下的瞬间,张志刚感觉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按照吩咐,将棉袄仔细叠好,双手颤抖着,恭敬地放回柜子里那匹同样花色的布匹之上。
就在棉袄接触布匹的一刹那,柜子里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若有若无的叹息,又像是好多孩子同时松了口气。吴老姑的咒语声更急了,她猛地抬手,“砰”一声合上了柜门!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惊人。
“好了,”吴老姑喘着气,脸色苍白得吓人,“锁是没法锁了,但……它们回去了。你快走吧,天亮之前,别再回头。”
张志刚如蒙大赦,搀着吴老姑,几乎是逃出了仓库。离开时,他总觉得后背发凉,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风雪声中,他似乎又听到了那空灵灵的孩童嬉笑声,但这一次,笑声似乎远了一些。
第二天,风雪停了。有早起的人发现供销社仓库的锁被破坏了,消息在镇上传开。有人想起前几天张志刚魂不守舍的样子,跑去他的小卖部看,却发现店门紧锁,怎么叫也没人应。从此以后,张志刚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在双林镇出现过。
几天后,吴老姑也在睡梦中安然离世。关于供销社仓库和那枣木柜子的恐怖传说,又添上了新的、鲜活的注脚。
日子仿佛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寒风依旧吹过废弃的供销社后院,卷起地上的雪沫。空无一人的仓库里,黑暗浓稠得化不开。那个静静立在角落的枣木柜子,斑驳的柜门缝隙里,在一片死寂之中,悄然地、无声无息地,飘出了一角鲜艳的布料——那红得像血,绿得发黑的牡丹花瓣,在从破窗漏进的微弱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微微颤动着,等待着下一个被它的艳丽所迷惑,或者被内心的贪念所驱使的……“有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