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老算盘

“赊欠:上等粳米五斤,豆油一斤。赊账人:王老栓。”——王老栓,吃豆包噎死的。第二天,他那个最爱吃粘食的大孙子,吃年糕时突然卡住,脸憋得青紫,好不容易才救过来,喉咙肿了好几天,水都难以下咽。

一笔债,一场病。症状无一例外,都隐隐对应着逝者的死因或生前特征。

村里开始弥漫起一种恐慌。人们私下里交头接耳,眼神躲闪地看着林记杂货铺,看着日渐憔悴的林老三。风言风语像冬天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飘洒:“林家那铺子……不干净。”“是林老三他爷爷……招了啥了吧?”“听说那老算盘,邪性得很……”

林老三怕了。他真的怕了。

他试着把老算盘锁进柜子最底层,外面还缠上红布——按老规矩,红布能辟邪。可夜里,那算盘声依旧清晰地从柜子里传出来。他甚至试过把算盘藏在院子的柴火垛底下,结果第二天,算盘好端端地又回到了柜台上,仿佛从未移动过。

这东西,甩不掉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林老三知道,他必须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想起了爹临终前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了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一些零碎东西。

他翻箱倒柜,在杂货铺后院那间堆满破烂的仓房里,找到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那是爷爷的遗物。里面大多是些旧衣服、废工具,但在箱底,他找到一本用油布包着的、更破旧的账本,还有几页散落的、字迹模糊的草纸。

账本上记录的,似乎是更早年代的收支,有些条目旁边,画着奇怪的符号。那几页草纸,像是日记的残页,字是爷爷的笔迹,潦草而沉重:

“……庚子年,大饥,雪封山三月,树皮啃尽,路有冻死骨……哀鸿遍野,不忍睹……为活人计,无奈……以血为契,借阴债……算盘为凭,后世子孙……偿……”

借阴债?血契?

林老三的心沉了下去。他拿着这些残页,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去了村西头,找村里最年长的吴老姑。吴老姑九十多了,头发全白,满脸褶子像风干的核桃,但眼神却异常清澈,仿佛能看透人心。

坐在吴老姑烧得暖烘烘的炕头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林老三把老算盘和账本的事,以及爷爷留下的只言片语,都说了出来。

吴老姑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烟雾缭绕,让她的脸显得更加模糊。过了好半晌,她才用沙哑的嗓音,缓缓开口:

“老三啊……有些事儿,该你知道的时候,躲不过去。”她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仿佛穿透了时光,“你爷爷……是个能人,也是个苦命人。那年月,太惨了……眼看着一村的人都要死绝了。他没法子,走了偏门……用那祖传的算盘,跟‘下面’做了笔交易。”

“具体咋做的,俺也不全清楚,只听老辈人含糊提过,好像是用了至亲的血……和那算盘,打通了路子,向那些刚死不久、阴魂未散的乡亲们‘借了阳寿’,或者说是,借了他们的‘福荫’,才换回了粮食、药材,让一部分人活了下来……”

“可这债,是那么好借的?”吴老姑叹了口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阴间的债,阳间怎么还?就只能用活人的气运、健康去填……那老算盘,就是个记账的物件,也是个……契约。它记下的,不只是阳间的买卖,更是这阴债的往来。那些死了的人,他们也有未了的念想,想吃点喝点,用点东西,这债,就落到他们还在阳世的亲人,或者……当初受益的村民后代身上。”

林老三听得浑身冰凉。他终于明白了,这诡异的循环,源于几十年前那场绝望中的交易。爷爷为了救人,背上了这世代偿还不清的孽债。而这老算盘,就是这债务的凭证和执行的工具。

回到杂货铺,林老三觉得脚步有千斤重。他看着那静静躺在柜台上的老算盘,感觉那不是木头,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疼。

就在这时,他习惯性地翻开当天的账本,想看看有没有……果然,又有一行新的赊账记录。

可当他看清那赊账人的名字时,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小主,

那墨迹新鲜的赊账记录上,赫然写着:

“赊欠:狼毫笔一支,松烟墨一条。赊账人:林满仓。”

林满仓——是他死了二十多年的爹!

爹的名字出现了!下一个要偿还阴债的,是他的至亲!是他老实巴交的妻子?还是他那在城里读大学、前途光明的儿子小海?

不能再等了!必须了结!就在今晚!

林老三眼中布满血丝,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涌了上来。他按照记忆中最老的法子,烧水,沐浴,换上一身干净的旧衣服。他甚至给爹的牌位上了三炷香,嘴里喃喃念叨着啥。

夜深了,风雪更大了,拍打着门窗,发出呜呜的怪响。杂货铺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放在柜台角落。灯火如豆,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林老三端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那副老算盘,就放在他面前的柜台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等待着。

子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