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没动。他盯着那枚印,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弯下腰,左手还抱着孩子,右手伸过去,用拇指摸印背上的六个字。手指很粗,刮过凹下去的刻痕。
他忽然抬头,问:“你这印,用了几年?”
“三年零四个月。”刘海平答,“从调入户部勘灾司开始,没换过。”
老头没再问。他弯腰拿起铜印,攥在手里,印角硌进掌心。他转身面对人群,声音不高,但大家一下子都停了。
“都住嘴!”
人群安静了一瞬。
“我活六十八年,没见过哪个当官的,肯把印交给百姓验!”
风刮过坡岗,卷起几片纸灰,飞向远处。一只麻雀从枯枝上飞走,扑棱棱飞过头顶。
没人再喊。
黑袄青年没动,竹竿还拄在地上,但他垂下了眼睛,手指松了松竹竿。
老头往前走一步,把铜印塞进刘海平手里。刘海平没接,只摊开手掌,让印自己落进去。印还带着老头的体温,有点烫。
老头伸手,拍了拍刘海平肩膀一下。就一下,很轻,但很实在。
“走吧,”他说,“我跟你一段路。”
刘海平点头,没谢,也没多话。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纸,一张张抹平。有几张被踩糊了,他就翻过来,用背面继续写。墨条断了,他从袖子里摸出半截炭条,就在纸背上写。
文书箱倒了,箱底压着几张旧图,是江南水道和屯田的草图。他没管那些,只捡起自己写的勘灾提纲,一共十七行,每行都有编号,字很工整,没涂改。
小吏站在车后,一直没动。他手里攥着另一份抄写的副本,纸角被汗泡软了。
刘海平把纸叠好,夹在腋下。他走到马车旁,检查车轮。车轴歪了一点,但还能走。他伸手拧了拧松动的楔子,用石头敲紧。
车夫坐在地上揉膝盖,见他过来,想站起来,被他摆手拦住。
“歇着。”刘海平说,“等我理完。”
他蹲下,从车底拖出一只铁皮匣子,打开,里面有几块干饼、一包盐、三枚铜钱。他取出两块饼,掰成四份,给车夫一份,小吏一份,剩下两份,他走到老头跟前,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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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没接,只说:“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