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的餐厅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种着两棵柠檬树,树影投在白色的墙面上,像是一幅还没画完的水彩画。米雪儿的家人已经先到了,坐在靠窗的长桌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她的爷爷奶奶坐在桌子的两端,中间坐着外公外婆,爸爸和后母坐在一侧,妹妹坐在另一侧。他们看到小九一行人进来,像是注意到一条河流正在改道,有人站了起来,有人还在坐着。小九走在最前面,米雪儿的爸爸站起来,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说:“请坐。”南嘉在米雪儿奶奶旁边坐下,汉斯在小九旁边坐下,小三在最边上坐下,像是把自己放在一个不打扰任何人的位置。
菜还没上。没有人先开口,刀叉在白色的桌布上沉默地躺着,每一根都像是被仔细摆好之后,就再也没有被碰过。米雪儿的爷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看着小九,目光像是在端详一件还没想好该怎么评价的物件:“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办?”小九说:“如果比赛赢了,最后一场结束之后第三天。”爷爷点了点头:“那时间很紧。”小九说:“我知道,但我们已经准备了一段时间了,来得及。”爷爷看了汉斯一眼,像是看到了一块压舱石。汉斯没有开口,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不需要说话就能稳住整艘船的人。奶奶接过话头,她的声音比爷爷轻一些,像是指尖拂过琴弦:“米雪儿还小,我们怕她嫁过去不适应,语言不通,习俗不同。”南嘉说:“语言没有问题,我们家里很多人都能说德语,还有一些人能说其他外语。她不会感到孤立。至于习俗,我们会尊重她的习惯,她也可以保留自己的一部分生活。我们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客人。”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这段话里的每一个字,她转头看了米雪儿一眼,像是在等女儿说出那句她自己早就想说的话。米雪儿看到她的目光,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奶奶,我想好了。”奶奶没有再追问了。
菜终于上来了,是一道一道慢慢端上来的。小九给米雪儿夹了一筷子菜,动作很自然。米雪儿的爷爷看到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放心了一样。汉斯这时才开口:“如果你们愿意,婚礼可以在庄园里办,场地和食物都不用操心。”爷爷看了他一眼,说:“好。那就麻烦你们了。”南嘉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小九,像是在确认他已经准备好了。小九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窗外的柠檬树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落在白色的桌布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他们在桌边聊了很久,聊到杯中的茶续了又续,水续了又续,聊到窗外投进来的影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拖长。没有人急着说要走。他们像是约好要坐在这里,直到说完所有该说的话。
米雪儿的后母原本正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烤鱼,听到“彩礼”两个字的时候,刀叉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南嘉。南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早就决定好的事情。她的话还没说完,米雪儿的后母已经放下刀叉,目光在她和小九之间来回打量了几眼。南嘉继续说:“我们家将会为米雪儿准备五套珠宝,不是普通的首饰,是成套的,从项链到耳环到手链到戒指,每一套都配齐。”米雪儿的奶奶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放下。南嘉说:“米雪儿该得的赡养费,小三不会少给你们,每个月都会按时给。”米雪儿的爸爸放下水杯,看了南嘉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小三。小三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但他坐得更直了一些。
南嘉的目光从米雪儿的家人脸上慢慢扫过,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她的话。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米雪儿的后母身上,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米雪儿也要和我们回华国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但在座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米雪儿坐在小九旁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盘子里还剩半块烤鱼和几根芦笋,她没有动。米雪儿的后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在她嘴唇上停了一下:“回华国?”她的语气听不出是反对还是单纯的好奇。南嘉说:“对。她会和小九一起生活,我们会带她回去,给她安排住处和生活,小九也会照顾好她。”米雪儿的爷爷把水杯放下了,看着南嘉:“你们家……能照顾好她?”南嘉说:“能。我们家的人,答应了就会做到。”爷爷没有再追问了,他低下头,拿起叉子,叉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咀嚼这个答案的每一个字。米雪儿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目光安静但清晰,像是在替自己确认什么:“我想跟他回去。”后母看着她,像是有什么话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奶奶握住了米雪儿的手,她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既然你想好了,我们就不拦你了。”米雪儿的爸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在他唇边停留了很久,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放下杯子,说:“那好。以后常回来看看。”米雪儿说:“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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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重新响起了刀叉碰瓷盘的细响。没有人再提彩礼和赡养费的话题,仿佛刚才只是片刻的插曲,曲调已经沉入碗底,化作了这一餐里另外的调味。南嘉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小九在旁边坐着,没有插话,也没有看她。窗外的柠檬树在午后轻风里摇动,枝叶的影子印在白色的桌布上,像一层还在生长的、不需要被人碰触的花纹。这顿饭吃了很久,久到茶杯续了又续,久到阳光从桌布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他们离开餐厅的时候,米雪儿的爷爷走在最前面,步子很慢,像是要把脚下的路一寸一寸地量完。南嘉走在最后面,看到阳光落在那一行人的肩背上,落在米雪儿的手上,落在小九垂在身侧的指间,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些话应该能让他们放心了。她已经把自己的态度摊开了。至于他们会怎么接,她相信他们自己有分寸。
南嘉说那些话的时候,小三一直在吃。他面前那盘烤鱼已经被他拆得很干净了,连鱼头旁边的细刺都剔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边缘。他吃得很慢,不像是饿,像是在用咀嚼来填补那些不需要他开口的时间。谢琦坐在他旁边,也在吃。他的吃法比小三更安静,刀叉落下去几乎没有声音,切开的每一块肉大小都差不多,像是他在用尺子量过才下刀。他没有看南嘉,也没有看米雪儿的家人,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盘子,像是那盘食物是此刻唯一需要他专注的事情。
他们已经做好了所有决定,从彩礼到赡养费,从珠宝到婚后生活,每一件事都被安排好了。小三不需要补充什么,谢琦也不需要补充什么。他们只需要坐在那里,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在需要的时候点一下头,在不需要的时候保持沉默。小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杯沿在他唇边停了一下。他想,南嘉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她平时安排家里的事情时一模一样,像是心里已经有了一张清单,她只需要照着念出来。米雪儿的家人也没有追问太多。他们都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件事,不需要再讨论。小三把水杯放回桌上,继续切盘子里的烤鱼。谢琦也把杯子放下了,他已经吃完了,把刀叉并排放在盘子里,靠在椅背上,像一棵不需要说话的树。
南嘉在对面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她知道他们不需要说话,因为她已经替他们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他们只需要坐在那里,不需要开口。这也是一种信任。他们相信她能处理好这些事情,就像她相信他们会一直坐在她身后,在那些她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会站在那里。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但他们一直在那里,那已经足够了。
走出餐厅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门外的石板路上,把那些被脚步磨得发亮的石头照得有些晃眼。小九站在台阶上,侧过身看着米雪儿,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个刚拆完礼物的小朋友:“你看,我姐姐要给你那么多东西,你高兴了吧?”米雪儿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条出门前系上的丝巾,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高兴。”
小九像是没听够,又凑近了一点:“以后你也不用担心你家里人在这边的生活,我全都会弄好的,姐姐全部会处理好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藏不住的自得,像是一个刚刚证明了自己能扛起什么的人,忍不住想让对方知道。米雪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的鞋带系得有点松,她弯腰重新系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语气很轻:“我知道,你和你姐姐都会处理好的。”小九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又收回来:“走吧,回去还要商量婚礼的事。”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米雪儿跟在他后面,走得不急不慢,像一条河在跟着它的河道走。身后的门轻轻合拢,把那片柠檬树的影子关在了里面。
后母站在餐厅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刚系上的丝巾,没有走。她看着南嘉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那几辆深色轿车,像是要确认它们真的在那里,真的会载着那些人离开。妹妹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米雪儿刚才站着的那块石板地面上:“她真的要跟他们走。”后母没有回头:“嗯。”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妹妹说:“我还以为,他们只是娶了她,就不会管我们了。”后母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很久,她开口了:“他们出得起那些东西,说明他们不是一时兴起。她以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差。”后母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那枚旧戒指:“走吧,回去还要给你爷爷拿药。”妹妹没有反驳,跟在她身后。她们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消化刚才那顿饭里听到的那些话。
街角的风把梧桐叶吹起来,又落下去,像是一页还没有被合上的书。她们没有回头,但她们知道,那辆车已经开远了,载着米雪儿,载着那些她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开向一个她们只能想象的地方。而她们要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更熟悉的路,通向那些她们能握住的东西。
第二天没有比赛,阳光比前几日柔和,罗马的街道也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慵懒。南嘉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盘在脑后,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很少戴首饰,今天戴了,像是准备去赴一场重要的约。小九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手指在裤缝上不自觉地蹭了两下,又放下了。汉斯站在他们旁边,穿着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有拿拐杖。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些,像是一个已经准备好了要见什么人的样子。小三站在最后面,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外套,像是来凑数的,又像是来镇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