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做这种事的人,不是普通人。有钱,有人脉,有势力,能在异国他乡布这么大一个局,在几国之间自由活动而不被注意,在意大利的街道上完成追击和撤退而不留痕迹。这需要的东西太多了——钱当然要有,但更重要的是能在各个势力之间游刃有余。不是普通人能做的,是那几家人做的,那些他知道名字、但从未真正打过交道的家族。
他想起汉斯以前提过的几个名字。那些名字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平时看不到,但水流急的时候就会露出来。他坐上车,对司机说了另一个地址,不是纸条上那个,是他自己记得的一个地址。车穿过罗马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车窗上。他想起南嘉说的那句话——“不是同一个组织,是几个组织,甚至是几个国家。”如果真的是几个国家,那么那些家族之间一定有联系,平时不往来,但在某些事情上会合作,比如一场赌注巨大的国际比赛。
车停在一栋老建筑前。房子不大,灰白色的外墙,窗户拉着深色的窗帘。谢琦下了车,敲了敲门。过了很久,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他认出谢琦但没有让开。谢琦说他来找你们先生。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了。走廊很长,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墙上挂着油画,画的是海,一艘小船在风浪中颠簸。他想起南嘉说的那些话——“他们像水,你抓不住他们,他们可以变成任何形状。”现在他站在这艘船的前面,不知道风浪会把它推向哪里。
那人带他走进一间客厅,让他等一会儿。房间里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几把椅子,墙边放着一个书柜,里面摆满了书,有的书脊已经磨损了,有的还是新的。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等着,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移了一寸。
门终于开了,一个老人走进来。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湖,倒映着窗外的光影。他在谢琦对面坐下,看着他说,你来了,谢琦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你要找的东西不在我这里。谢琦说,我知道不在你这里,但你知道它在哪。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青筋凸起,像老树的根须。他说,那几家人,确实参与了。不是全部,是其中的一部分。有人出钱,有人出人,有人出渠道。他们彼此之间不直接联系,通过中间人传递消息。中间人是谁?谢琦问。老人摇了摇头说不知道。谢琦说,你能帮我查到吗?老人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谢琦说因为你也想看到它们消失。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谢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你需要一个人,那个人知道那些中间人的底细,但那个人不会轻易见你,你需要带一样东西去。什么东西?谢琦问。老人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他说,你把这个带去,他就会见你。谢琦接过信封,没有打开。老人说,你去吧,谢琦站起来,把信封放进口袋,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声谢谢。老人没有说话。
谢琦走出那栋老建筑,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路边,看着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梧桐树,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有打开,对着光看了看。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他把它放回口袋,上了车。
他还要去下一个地方,一个更远的地方。去找那个知道中间人底细的人。他要带着这个信封,用它打开一扇他还不确定通向哪里的门。
谢琦的车驶出那条街道的时候,阳光正好从梧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前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眯起眼睛。他没有立刻加速,也没有减速,保持着和刚才一样的车速,像一个普通的、不急不慢的、在罗马街头行驶的司机。但他的眼睛在看后视镜,不时地,很自然地,像每一个司机都会做的那样。
一辆灰色的菲亚特,跟在他后面,隔着三辆车,不远不近。谢琦在后视镜里看到了它,不是一眼就看到了,是看了好几次才确认的。它没有超车,没有变道,没有加速,只是一直跟着,像一个影子。他拐过一个弯,它也拐过一个弯。他又拐过一个弯,它也拐了一个弯。他没有再拐,保持着直线行驶,它在后面一直跟着。
他想起自己在部队时学过的那些东西——跟踪与反跟踪、侦察与反侦察、如何在被尾随的情况下确认对方的身份和意图。那时候他觉得这些东西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现在用上了,他发现那些东西早就刻在骨头里了,不需要想,身体自己就会做。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还没有打开的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上,是一个饵。如果那辆灰色菲亚特里的人真的是冲这个来的,他们不会让它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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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加速了,不是突然加速,是慢慢加速,像是一个赶时间的普通人。灰色菲亚特也跟着加速了,还是隔三辆车,不远不近。他又减速了,它也减速了。他忽然打方向盘,拐进一条窄巷——不是事先计划的,是临时决定的,那条巷子很窄,只能过一辆车,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灰色菲亚特没有跟进来,它从巷口开过去了。谢琦从后视镜里看到它消失在巷口,没有减速,没有停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把车停在巷子深处,熄了火,等了五分钟,没有人跟进来。
他坐在车里,看着前方那堵爬满枯藤的高墙,阳光从墙头的缝隙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伸手拿起副驾驶座上的信封,没有打开,把它放回口袋,发动引擎,倒车,出了巷子。灰色的菲亚特不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还在附近的某条街上,等着他出现。他不在意,他知道他们还会来,只要他手里还有这个信封,他们就不会放过他,他也不会放过他们。
他继续往前开,没有再看后视镜。该来的会来,该出现的会出现。他要做的,是继续走,走到那个能帮他找到答案的人面前,把信封交给他。
谢琦刚把车拐出巷子,后视镜里就闪出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刚才那辆灰色的菲亚特,换了车,换了颜色,但做事的风格还是一样的,像影子,你甩掉了一个,另一个就会贴上来。谢琦踩下油门,车子猛地向前窜去,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黑色轿车也加速了,引擎的轰鸣声从后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谢琦没有回头看,他知道那辆车就在他身后,隔着不到一个车身的距离。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前方路口左转,有一段直路,可以加速;再前方有一个环岛,可以利用;环岛之后是一条窄巷,可以甩掉他。他把方向盘一打,车子向左急转,轮胎在地上划出尖锐的响声,车身猛地倾斜,像要翻倒,又稳住了。黑色轿车跟了上来,没有被甩掉,比刚才更近了,近到他可以从后视镜里看到驾驶座上的人影。
谢琦踩下油门,车速表指针向上跳动,窗外的梧桐树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灰绿色的带子。前面是一个环岛,他减速了,像要转弯,但就在进入环岛的那一瞬间,他猛地向右打方向盘,车子没有进环岛,从环岛外侧冲了过去。黑色轿车跟着他冲了过来,但速度太快了,车头擦到了环岛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火花从地面溅起来,像一簇被点燃的烟花,落在地上就灭了。
谢琦没有停下来等它,继续加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建筑越来越密,像个迷宫。黑色轿车还在后面,比刚才慢了一些,可能是在刚才的碰撞中受了影响,但还在跟,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谢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的墙几乎擦着后视镜,黑色轿车也跟了进来,窄巷里只能容一辆车通过,它跟得更紧了,车头几乎贴着他的后保险杠。谢琦能听到它的引擎声,低沉地轰鸣,像是在咆哮。
他猛地踩下刹车,车身瞬间停住,黑色轿车来不及反应,车头重重地撞上了他的车尾。一声巨响,像两块铁板拍在一起,他的身体被惯性向前推,又被安全带勒回来。他听到后面传来引擎的嘶吼,黑色轿车在倒车,想要重新拉开距离再次撞击。他没有给它这个机会,挂挡,踩油门,车子像箭一样向前窜去,轮胎在石板路上尖叫,声音刺耳得像要把空气撕开。
巷子尽头是一扇栅栏门,锈迹斑斑,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开过了,但他记得在地图上看到过这条路——栅栏门后面是一条小路,可以通到另一条主路。他猛地打方向盘,车子从栅栏门的缝隙里挤了过去,金属刮擦车身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在玻璃上划动。黑色轿车也挤了过来,速度比刚才更快,车头撞上了他的车尾,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的身体再次被猛地向前推去,听到身后传来撞击声,然后是引擎的嘶吼声。它还在追,比刚才更近了,近到他已经能看到驾驶座上那张模糊的脸。
谢琦加速了,前面的路开始变宽,路灯从两旁掠过,越来越快,窗外的景物越来越模糊,快得像要飞起来。黑色轿车还在后面,不近不远,像一个影子,甩不掉,打不死。谢琦忽然减速了,黑色轿车反应慢了半拍,车头猛地撞上他的车尾,又是一声巨响。他没有被撞偏,也没有停下来,只是继续前行,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黑色轿车再次加速冲上来,他向左猛打方向盘,车子冲进一条岔路,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一声尖叫,车身几乎侧翻,又稳稳落地。黑色轿车跟了进来,速度太快,没有控制住方向,车头撞上了路边的石墩。一声巨响,车头变形了,引擎盖翘起来,冒出一股白色的烟。
谢琦没有停,继续向前开,车速慢慢降了下来。他在后视镜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它停在路边,引擎盖翘着,白色的烟还在冒。他没有看到有人下来,也许车里的人昏过去了,也许他们正在想办法出来,也许他们在打电话叫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甩掉了它,至少暂时甩掉了它。他的车尾凹了一块,后保险杠裂了,但车还能开。
他把车停在一段相对空旷的路边,熄火,坐在座位上,手还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没有抖,他的心跳也在慢慢平复,呼吸也在变稳,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水痕还在,但水面已经平静了。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阳光还亮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没有被打开过的信封,依然完整,没有被撞坏。他看着它,没有拆开,放回口袋,发动引擎,继续往前开。
他还要去更远的地方,去见那个知道中间人底细的人,把这封信交给那个人。他不知道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它重要,重要到那些人愿意在大街上撞他的车。他没有停,继续往前开。阳光照在他的挡风玻璃上,碎碎的,亮亮的,像铺了一路碎金。后视镜里看不到那辆黑色轿车了,也看不到灰色菲亚特了,也许它们在后面更远的地方,也许它们换了车,还在跟着。他不怕,只要他还在走,他们就还在后面。他拐过一道弯,继续往前走,把刚才那些撞击、惊险、画面都甩在身后。
谢琦把那张地图折好放进口袋,站在路边看着天色逐渐亮起来。晨光从柏树梢头漏下来,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也站了很久,看着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