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赛场比上午更安静了。不是人少了,是人多了,但说话的人少了。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各国代表团的旗帜在头顶轻轻晃动,红的、蓝的、白的、绿的,像一片无声的海。连那些平时最爱说笑的意大利人都不说话了,眼睛盯着棋盘,好像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二十个人,只有十个能留下。一半的人今天之后就要打包回家。这个数字压在每个人心上,像一块石头,不大,但棱角分明,硌得人喘不过气。金武坐在观众席上,手里没有秩序册,秩序册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封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掌心里全是汗。他在等他父亲,也在等文毅,等徐妤,等欧阳齐雪,等所有今天上场的华方棋手。他们每一个人走进赛场的时候他的心跳就快一截,他们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跳才能慢下来。今天进去的人多,他怕自己的心脏受不了。
金建业走进赛场的时候,步子还是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的,和平时一模一样。他的对手已经坐在对面了,苏联人,伊万诺夫,三十多岁,壮得像一头熊。金建业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的棋盘像一片待垦的荒地。伊万诺夫的棋风和他的外表一样,强硬,直接,不拐弯抹角,像坦克一样碾过去。金建业不怕坦克,他下了一辈子棋,什么坦克没见过。他的黑子一颗一颗落下,不硬碰,不躲闪,只是把路让开。坦克碾过来,他就让,坦克碾过去,他再从后面跟上来。不急,不躁,不慌。四十五岁了,他有很多年轻人没有的东西,耐心。
文毅的对手是个法国人,比他大不了几岁,头发卷卷的,眼睛大大的,看起来比他还像个高中生。但他的棋不象高中生,他的棋像一匹野马,横冲直撞,不按套路出牌。文毅不怕野马,他看起来乖乖的,但他的棋不乖。他的棋像一根看不见的缰绳,野马跑得再快,缰绳一勒,也得停下来。他落子的节奏不紧不慢,野马冲过来,让一步,野马再冲过来,再让一步。野马以为他在怕,跑得更快了,跑着跑着忽然发现自己跑进了一个圈,不是圈套,是一个圆,没有出口的圆。
徐妤的对手是韩国人,比她大一轮,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很小,但很亮。他的棋和他的眼睛一样,小,但亮,不攻不守,专在细节处做文章。这种棋最磨人,徐妤不怕磨。她的棋像水,你磨她,她就在你指缝里流走,你抓不住她,她却能把你整个人泡软。她的白子落在棋盘上,轻得像一片羽毛,对手的黑子重得像石头。石头砸羽毛,砸不中,羽毛飘来飘去,飘到东飘到西,飘到石头累了,羽毛还在飘。
欧阳齐雪的对手是日本人,不是山田本一,是山田的师兄,比山田大十岁,段位没山田高,经验比山田多。他的棋没有山田的锋利,但比山田的更沉。欧阳齐雪不怕沉的棋,她本身就是一座山。她的黑子一颗一颗落下,不急不慢,对手的白子也一颗一颗落下,也不急不慢。两个人的棋像是在对话,你一句我一句,没有争吵,没有厮杀,只是在说,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
金武在观众席上攥着秩序册的边缘,攥得纸页都皱了。他看着金建业的棋,看着黑子一步一步退让,看着白子一步一步紧逼。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还不反击,那辆坦克都快碾到脸上了,父亲还在退。他想喊,喊不出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他看到了那颗黑子。不是落在坦克前面,是落在坦克后面,很远很远的后面,远到像是迷了路。伊万诺夫没有理会那颗黑子,他的坦克继续往前碾。金建业的第二颗黑子落下,落在第一颗旁边,还是远,还是像迷了路。伊万诺夫还是没有理会。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五颗黑子连成一条线,不是直线,是曲线,像一条河,悄悄地在坦克后面挖了一条沟。坦克碾过去了,河在它身后流着,它不知道。
金武的手松开了,秩序册的纸页慢慢弹回去,恢复了平整。
文毅的野马还在跑,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他发现自己跑不出那个圈,不是圈太结实,是圈根本没有边界,你跑多远它就有多远,你停下来它也停下来。它不是一个圈,它是一个影子,你跑它就跟着你跑,你停它就停下来看着你。文毅的黑子一颗一颗落下,野马跑不动了,站在那里喘气。文毅没有杀他,只是在他旁边种了一棵树,树长大了,野马就只能在树荫下乘凉,哪里也去不了了。
徐妤的石头终于累了。石头不是被砸碎的,是被水泡软的。羽毛还在飘,石头不动了,沉在水底,安安静静的。徐妤的白子一颗一颗落在石头旁边,不是在攻击,是在给它伴。石头不说话,羽毛也不说话,它们只是待在一起,各自安好。
欧阳齐雪的山还在那里。对面的棋手还在说,她也在说,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都不大,但说了很久,久到旁边几盘棋都下完了,他们还在说。不是说不完,是舍不得说完。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这样的对局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她的黑子落下去,他的白子跟上来,黑子再落下去,白子再跟上来,像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同步了,你呼我吸,你吸我呼,分不清谁先谁后。终局的时候欧阳齐雪赢了,三目半。她的对手没有马上站起来,坐在那里看着棋盘,像看一封写了很久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放下。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欧阳齐雪握住他的手,他说了一句日语,她没听懂,但她从对手的眼神里读出了两个字——谢谢。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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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武在走廊里等小三。小三从赛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今天赢了,赢得很轻松,对手是一个英国棋手,段位不低,但状态不好。不是小三把他下输的,是他自己把自己下输的,从第一步就开始错,越错越多,多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下了。小三没有杀他,只是把他的棋一条一条地引向死路。不是推下去的,是自己走下去的。
金武问他今天怎么这么快,小三说对手不在状态。金武又问有没有遇到那个,说到一半自己把话咽回去了。小三说没有。金武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总会遇到的。小三说嗯。走廊里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两个人并肩走在光影里,金武的鞋带散了,他蹲下去系,小三停下来等他。花圃里的喷泉在暮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光,风把柏树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金武系好鞋带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会场。暮色四合,大巴车在门口等着,车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明亮的路面。
十个人。华方进了七个。金建业进了,文毅进了,徐妤进了,欧阳齐雪进了,小三进了,还有两个年轻的金家子弟也进了。金武没有进,他今天输了,输给了一个法国棋手,输得不冤。他的棋没有下错,对手下得更好,他服。他坐在大巴车上,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
他想起父亲今天的棋,想起那颗孤零零的黑子想起它躺在棋盘上的样子,想起它像一颗钉子钉在敌人的心脏里。他什么时候才能下出那样的棋?他不知道,也许永远下不出来,也许下得出来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后,久到他像父亲一样老了,头发白了,眼角皱了,坐在棋盘前像一棵老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还想下。不是为了赢,是为了那颗钉子。
大巴车启动,驶出会场,驶上公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河。金武闭上眼睛,父亲今天赢了,文毅赢了,徐妤赢了,欧阳齐雪赢了,小三赢了。他也输了,比赛还没有结束,明天还有仗要打,后天也有,大后天也有。他要睡个好觉,然后继续打。他翻了个身,面朝车窗,窗外是意大利的夜,星星很多很亮。他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下午的赛场比上午更安静了。不是人少了,是人多了,但说话的人少了。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各国代表团的旗帜在头顶轻轻晃动,红的、蓝的、白的、绿的,像一片无声的海。连那些平时最爱说笑的意大利人都不说话了,眼睛盯着棋盘,好像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二十个人,只有十个能留下。一半的人今天之后就要打包回家。这个数字压在每个人心上,像一块石头,不大,但棱角分明,硌得人喘不过气。金武坐在观众席上,手里没有秩序册,秩序册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封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掌心里全是汗。他在等他父亲,也在等文毅,等徐妤,等欧阳齐雪,等所有今天上场的华方棋手。他们每一个人走进赛场的时候他的心跳就快一截,他们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跳才能慢下来。今天进去的人多,他怕自己的心脏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