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黑胡子低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整个上半身几乎埋进溪流里,贪婪地大口灌着清水,又胡乱地将水泼在头上、脸上、脖子上。刑泽也走到稍下游处,单膝跪下,先仔细清洗了双手,然后才捧水喝了几口,动作依旧带着他一贯的克制,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身体的渴望。雷娜则寻了块平滑的石头坐下,脱下早已破烂不堪的靴袜,将布满水泡和血痕的双脚浸入清凉的溪水中,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一时间,只有哗啦的水声和粗重的呼吸。
赵云澜没有加入清洗。他站起身,走到溪边一块较高的石头上,默默望着西方。视线越过那道褐黄的界线,投向戈壁深处,更远处,是早已看不见的、埋葬了日冕方舟与无数秘密的无边沙海。夕阳正在那个方向沉落,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与记忆中沙海落日的情景重叠,却又分明不同。那里不再有灼人的热浪,不再有致命的流沙,也不再有无处不在的、仿佛能吸干灵魂的干燥。但那份沉重,那份浸透了血与火、生与死的记忆,却如同烙印,刻在了骨子里。
他解下一直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皮囊。皮囊不大,入手沉甸甸的。打开系绳,里面并非饮水或干粮,而是细腻的、带着微温的金色沙粒。这是离开圣山区域前,他悄悄收集的最后一捧沙,来自那片承载了太多传说与毁灭的土地。
他走回溪边,蹲下身,将皮囊口倾侧。金色的沙粒簌簌落下,投入清澈的溪水。它们起初聚成一团,在水底映出一小片朦胧的金色,随即被水流温柔地冲散、拉长,化作无数细微的光点,旋转、沉浮,最终缓缓向下游漂去,颜色渐渐淡去,融入了卵石的缝隙,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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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言语,没有仪式。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抽走了胸腔里堵着的最后一口灼热沙尘。
刑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身旁,同样望着沙粒消失的方向。他额头的火焰纹在夕阳下微微发光,沉默如山。黑胡子停下了泼水的动作,抹了把脸,脸上的水珠混着泥垢流下,眼神却追随着那缕消散的金色,啐了一口,低声道:“埋了好……尘归尘,土归土。”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道出了某种共同的释然。雷娜静静看着,双手合拢在胸前,做了一个极简的、属于她故土神殿的告别手势,光暗平衡之力在她指尖流转一瞬,无声无息。
告别,不止于沙。
接下来是近乎奢侈的清洗。团队找到一处溪流拐弯形成的浅潭,水质更为平静。他们卸下破烂的、浸满汗碱血污的衣物,赤裸地踏入水中。冰凉瞬间包裹全身,激得皮肤起了一层粟粒,随即是透彻骨髓的舒爽。积攒了数月的沙尘从发根、指甲缝、皮肤褶皱里被搓洗出来,在水面漾开浑浊的涟漪。伤口浸了水,刺痛,却也有一种清理腐肉的尖锐快意。
黑胡子从他的工具包里翻出半块珍藏的、硬得像石头的劣质肥皂,大家轮流使用。刮去纠结的胡须,修剪过长肮脏的头发,指甲缝里的黑泥被仔细剔出。换上包袱里仅存的、相对干净的备用衣物——虽然也满是风尘和磨损,但比起之前那身“铠甲”,已是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