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案头叠放的文书时,心口猛跳如鼓。
他不敢点灯,只凭记忆摸出周秉文专用的青鸾纹笺纸——那是调令、密札才用的制式纸张。
果然,在第三叠最底层,寻得一封尚未封缄的密令,标题赫然:“清乡七邑,勾连逆册,凡涉《耕战三字经》抄录者,皆列族籍,待春决处斩。”
纸面微腻,似浸过桐油,以防受潮。
张小砚手指一顿——这正是前夜白云观焚书所用之火油残痕!
他猛然醒悟:周秉文早已拟定株连之策,此令若发,七县百姓将因一纸抄本血流成渠!
再不迟疑,他抽出随身桑皮纸,借月光飞速誊录全文,每一字皆仿周秉文笔意,连折角、墨晕亦丝毫不差。
末了,将原信复归原位,吹灭残烛,自窗而出,如烟消散。
城墙上,麻绳早已悬垂。
张小砚咬牙缒下,落地滚身,肩头擦出血痕也顾不得。
他怀揣抄本,穿巷越沟,直奔城外药庐。
途中两次避过巡查差役,一次藏身粪车之下,臭秽满身,终在五更前叩响辛宅柴门。
辛元嘉披衣而出,面色沉静如古井无波。
接过那张薄纸,并未展读,仅以掌心缓缓抚过纸面,三息之后,眉峰骤蹙,眸中寒光一闪。
“此纸沾过火油。”他低声说道,语调却不怒而威,“非寻常火油,乃焚经之焰余沥。周秉文欲以伪证嫁祸,烧我全族名册于无形——一旦查出‘逆书’出自某户,便以此油渍为凭,坐实通逆之罪。”
他转身唤来胡存真,将密令交其手:“七处藏之。神像腹中、桥墩石缝、古井碑底、老槐空心、祠堂梁木、渡口磨盘、药炉灰烬——每处只藏一页抄本,互不相通。若有失,其余尚存。”
胡存真肃然领命,取出七枚铜匣,依言分录。
辛元嘉立于院中,仰望天际残月,忽觉掌心旧伤隐隐发热——那是早年执笔起草《美芹十论》时被金人箭矢所创,每逢大变必有感应。
他默然出门,独步荒野,直至那块残碑之前。
碑石断裂,上刻“民可载舟”四字,余文尽毁。
他伸手轻抚碑面,苔痕湿润,竟觉石体温润如初,指腹所触之处,微光流转,似有字迹欲显。
远处田埂,三十七名少年悄然列阵,皆手持抄本,迎风而立。
他们齐声诵读,声浪如潮: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兵出于农,农安兵兴……”
一字一句,穿云裂雾,惊起林间宿鸟无数。
辛元嘉闭目聆听,须臾,唇角微动,低语道:
“从此,不必再藏。”
话音落下,天边微白,星斗渐隐。
而临安宫中,孝宗赵昚正批阅边报,忽觉御笔朱砂自行流淌,在素绢之上蜿蜒成四字:
“民之所向”
墨迹深如根脉,渗入纸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