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东村李家小儿,必来问‘兵’字何解。他母饿死去年春荒,此子抄书时,每行皆望坟。”
话音方落,窗外雨声微动,檐下一角黑影轻轻一颤。
一个瘦小身影蜷蹲于阶下避雨处,单薄衣衫尽湿,发梢滴水如泪。
怀中紧抱一本抄本,以油布裹三层,护得严实。
那童子不过十岁上下,面色青白,眼中却燃着不输稚龄的倔强。
他听着屋内声息,不敢叩门,只将脸贴在冰冷木板上,听一字一句,入耳如烙。
他不知自己为何抄写时总在“练兵”处停笔——只记得母亲倒毙田埂前的最后一句话:“若朝廷无人守土,百姓何以为家?”
如今他抄的不是书,是遗言。
屋内,辛元嘉不再言语,只将手中抄本轻轻合拢,置于案头。
他起身踱至窗前,目光穿雨而出,落在远处田埂之上。
梆声忽起。
老更夫江守夜提灯巡夜,竹梆轻击,三短一长,连响七次——正是暗号:“书已分传,火种遍野。”
辛元嘉瞳孔微缩,随即舒展。
推门而出,寒雨扑面,他却不避。
月隐云后,四野昏茫,然田埂之后、溪桥之下、桑林之间,数十道小小身影悄然立起,皆披蓑戴笠,手捧湿漉半干的抄本,齐声低诵:
“春不耕,秋无粮;兵不练,家不防;官不来,民自强。”
声如细流,初时怯怯,继而汇成暗川,低回于旷野,竟使远巡的两名差役驻足良久。
其中一人伸手欲喝止,却被同伴悄然拉住,摇头不语。
他们听得清楚——这不是叛词,却是民心。
辛元嘉立于阶前,仰望星空。
乌云渐裂,北斗隐现,七颗寒星如灯不灭。
忽觉袖中一物微热。
他探手取出,乃是一张折叠素笺——沈怀恩昨夜潜入所留名单,三十七名真心求学者,皆散于江南十二县,多为寒门孤童、戍卒遗孤。
此刻,这名单竟泛起淡淡暖意,仿佛被无数双手辗转传递,浸透了体温与信念。
他凝视良久,终将其收入怀中,贴近心口。
火可焚书,不能焚志;
政可禁言,不能禁心。
而此刻,薪火已不在堂上,而在田垄之间;
大道不存庙堂,却藏童谣一句。
风起云涌之际,一场无声的传习,正随春雨渗入大地根脉。
而在城外十余里,白云观钟楼残影映于雾雨之中,一道素绢悄然卷入袖中,静候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