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命人取来一坛陈酒,独坐堂中,自斟自饮。
烛火摇曳,映着他鬓角早生的华发。
他曾以为自己是个能周旋于权势之间的聪明人,可此刻才明白,有些人,一生只做一件事,却把这件事做到了撼动山河的地步。
酒至半酣,他提笔写下一张告示:“明日,闭衙一日。”
实则,他悄然换上粗布短褐,束发戴笠,混入乡民之中,远远立于山道高处,望着共济渠畔那一片肃穆景象。
他看见郝凿山跪于碑前,捶凿交替,最后一笔落下,额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泪水滴入石缝。
“此土归耕,非赏非赐”八字已成,刀锋深峻,如刻于骨,如铸于魂。
整座石碑仿佛有了生命,在朝阳下泛着冷而沉的光。
就在此时,竹林深处步出一人。
缁衣破旧,芒鞋踏露,手持一支秃笔,面容隐于帽檐阴影之下。
他缓步上前,不言不语, лишь于碑侧空白石面提笔疾书六字:
“剑归处,土生光。”
墨迹未干,忽有萤火自地缝浮起,点点微光,如星如泪,绕字三周,缓缓升空,继而消散于晨风之中。
人群哗然,惊呼“神僧”“罗汉显灵”,欲上前追问,那人却转身走入竹林,足印浅浅,泥痕未深,指向北境荒原。
辛元嘉遥望其背影,嘴角微动,低语道:“此非僧……乃战魂所化。”
他认得那步伐——是绍兴三十一年,随他夜袭金营、断喉夺旗的斥候队长赵九章。
那人死于建康城外雪夜,尸骨未还。
如今,竟以墨魂归来,为这一碑题魂。
风起,碑立,泉涌,人心如潮。
范如玉默默转身,走向村舍。
她未回头,却已决意——有些东西,不能只刻在石上,更要种进人心。
第375章 信成山河
晨光未透,村中织坊已灯火点点。
范如玉立于机杼之间,手中一匹新织粗布尚带温热,麻线密实,纹理粗朴,正是乡民自种自纺的“土家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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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亲自执剪,裁出数幅方正布片,命村妇以米浆浸润,覆于石碑之上,轻轻拍压,使布纹紧贴“此土归耕”八字深痕。
待布干揭起,字迹清晰浮现,墨黑如铸铁,筋骨铮然,仿佛不是拓下,而是从大地深处浮出。
“悬之各村学堂。”范如玉轻声道,“不求识字者皆诵,但求童子耳畔常闻此语。”
消息如风过野,不出半日,七十三村学堂皆挂起粗布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