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戎服齐集,百姓环立四周,野艾编环挂于城垣,旧瓦垒作香台。
辛弃疾焚香北望,朗声道:“臣接诏矣。”
众人屏息。以为将见帅旗南指,王师黯然。
却不料,他忽而长跪于地,双手高举诏书,一字一句诵读全文,声如洪钟,响彻四野。
每一个字都似钉入大地,烙进人心。
读毕,全场死寂。
辛弃疾缓缓起身,解下腰间遗剑——此剑随他二十载,斩过胡虏首级,劈开荆棘险途。
此刻剑锋轻出鞘,寒光一闪,贴着诏纸徐徐划下。
自“即刻班师”四字始,一路裂至“不得擅留”,纸帛应声而断,唯末尾一行小楷“臣,暂守故都”五字完好无损,静静留在掌心。
风起刹那,残诏飞扬。
一片落入少年张小禾手中,他紧攥如护珍宝;一片粘上野艾环,随风轻颤,似在低诉。
天地无声,唯有风掠过断纸的窸窣,如同山河呼吸。
(续)
残诏裂处,纸片如蝶,随北风盘旋而起,掠过开封城头的战旗、百姓高举的野艾与焦土,最终没入苍茫天际。
那一角轻飘的黄绢,仿佛不是被风吹走,而是被山河之魂亲手接引而去。
城楼下,刘大杠双膝重重砸在青石阶上,身后千名民夫齐刷刷跪倒,声浪如潮:
“辛公不走,我等不散!愿以身守开封,血尽不南渡!”
声音震得城垣微颤,连太庙残破的屋脊也簌簌落灰。
这些曾为大军运粮、掘壕、抬伤的汉子,衣衫褴褛却目光如铁,手中捧着从废墟里拾来的旧瓦、烧黑的梁木、坟前取回的野艾——皆是故土之证。
他们不懂朝堂权谋,只知眼前这位辛元嘉,不取一文私财,不弃一具忠骨,开仓赈饥,重修学宫,连金人遗民亦予安顿。
如今朝廷一纸空文,便要夺走这最后的希望?
刘大杠仰面嘶吼,脖颈青筋暴起:“我们不是兵,但也是宋人!黄河以南归宋,心就永不南渡!”他猛地将一块焦土塞进怀里,拍在胸口,“这土,埋过我的爹娘,也葬过胡骑的尸首——今日谁要带辛公走,先踏过我们的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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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纷纷响应,层层叠叠围住城门。
孩童抱紧断诏残片,老人拄杖叩地,妇人扯下头巾系上城门铜环,似结盟誓。
火把未燃,人心已沸。
周文通立于城楼阴影之中,袖中密谕如烙铁贴肤。
那是韩侂胄亲笔,命他借“班师诏”逼辛弃疾退兵,若其抗命,则坐实“跋扈专权”之罪,为日后罢黜铺路。
可此刻,他望着台下万千黎民,听着那一声声“辛公不散”,竟觉喉头哽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