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哑子率细作回报,仅取三物:忠义祠香灰一匣、粮仓门轴半枚、井台绳索断段。
他逐一查验,闭目运神,心镜再启。
脑中图景浮现:香灰温度由热转凉,分三批焚香辞祖,非仓皇奔命;门轴磨损偏右,说明百姓出城皆靠左行,乃依规而走,非溃散之象;井绳断裂处有锐器割痕,非用尽磨损,而是人为斩断——断则不归,意绝乡土。
笔锋疾走,一幅《陈州撤离图》跃然纸上:百姓携粮三日份,老弱先行,青壮断后,路线经西岭隘口,目标直指太行东麓避兵谷。
此非流离,乃是金人驱民为障,欲以空城困我军心。
“好一招釜底抽薪。”辛弃疾搁笔冷笑,“以为空城便可瓦解我志?殊不知,人心未散,火种犹存。”
帐外忽有异响,巡哨来报:“西面十里荒坡,夜半似有哭声飘来,忽近忽远,不敢确认。”
辛弃疾起身披甲,目光如炬投向西方夜空。
星河黯淡,唯有一线微光浮动于地平边缘,似魂归来兮。
他握紧佩剑,低声自语:“若真有人落下……那便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风再起时,帐前铜铃轻响,仿佛回应着远方某处,一个蜷缩的身影,怀中紧抱着一只刻字陶碗。
第275章 陶碗引心,鼓动归潮
次日破晓,霜气未消,陈州城西十里荒坡上枯草伏地,如白发覆野。
一骑探哨疾驰入城,马蹄溅起残雪,声急似箭:“西岭坡下有异响!非兽非风,似小儿啼哭,断续不止!”
辛弃疾正于帐中披览《撤离图》,闻言霍然起身,玄袍带风,不待亲兵备马,亲自执缰出城。
寒风扑面,他眉间凝霜,心却炽如烈火——昨夜那一线微光、那隐约铃音,岂是幻觉?
若真有遗民未去,便是此城重燃的第一缕薪火。
至荒坡,只见一株老槐斜卧雪中,根窟如穴。
辛弃疾下马步行,踏雪无声。
近前俯视,果有一幼童蜷缩其间,双目紧闭,唇色青紫,唯怀中紧抱一陶碗,十指僵直,不肯松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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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衣单薄褴褛,鞋履早失,脚底裂口渗血,混着泥雪结成暗痂。
“救!”辛弃疾低喝一声,声如裂帛。
军中医官孙九针疾步上前,搭脉探息,皱眉道:“冻极伤髓,尚存一丝游气。”即命以体温相暖,姜汤缓灌,艾灸回阳。
辛弃疾亲自解下狐裘裹住孩童,蹲守旁侧,目光不离其面。
良久,童子睫毛轻颤,喉间发出呜咽。
睁眼刹那,惊惧四顾,见满帐甲胄,骤然缩身欲逃,却被辛弃疾一手轻按肩头,温声道:“莫怕,你已在家门前。”
孩童怔怔望他,忽抬手护碗,泣不成声:“娘说……碗在,家就在……可我走丢了……我找不到路了……”
话落,满帐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