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铠甲上还沾着黄陂县的泥,手里攥着一叠染血的账册:“七县蠹吏伏罪,军资清点无缺!”
辛弃疾放下茶盏,青瓷与木案相碰的脆响里,他看见李铁头眼底的红血丝。
“你如何拿的黄陂县尉?”
李铁头解下佩刀放在案上,刀鞘磕出一道白印:“末将设了酒宴,请全县吏员共饮。酒过三巡,我掷了酒杯——”他忽然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我问那县尉,卖马赚的三十两银,可够买王五妻儿的命?他扣了抚恤,那娘儿俩饿死在破庙里,王五战死时,头颅挡了七箭!”
烛火晃了晃,映得李铁头脸上的刀疤忽明忽暗。
“末将烧了他的账册。”他声音发哑,“我对他们说,今日不是为立功,是为还债。”
辛弃疾凝视着他,忽然在这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看见自己二十年前的影子——那时他初任江阴签判,在公堂上摔了贪吏的算盘,也是这样眼里冒火,不容分说。
“若他日你再掌权,可保不生懈怠?”
李铁头“咚”地跪下,额头抵着青砖:“末将每夜读《忠魂志》一页,见一人名,如见一刀割心。”
窗外传来第一声春雷,滚过江州城的青瓦白墙。
辛弃疾闭目,“心镜”里漫开一片暖潮——那是百姓往军祠送的热粥香,是讲堂里此起彼伏的“我夫”“我儿”,是七县百姓举着火把,把贪吏的枷锁敲得叮当响。
“我们终将老去。”他轻声说,伸手接住从窗缝钻进来的雨丝,“但火种不可熄。”
雨丝落进他掌心,化成细细的水流。
远处传来茶棚的击板声,混着卖馄饨的梆子响,模糊不清。
只有一句唱词飘进帅府:“一册《忠魂志》——”
辛弃疾抬头,见檐角的铜铃在雨里摇晃,把那半句唱词撞得支离破碎,却又在空气里慢慢串成线,往城南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