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浊浪沉浮

“快!他跑了!钻到夹缝里了!追!”店内响起特务气急败坏的吼叫和拉动枪栓的金属碰撞声!

沈默之根本不敢有丝毫停留,一个翻滚爬起。夹缝漆黑一片,只能凭着进来时的记忆和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远离济世堂的方向狂奔!身后的夹缝里,传来特务试图钻洞而被卡住的咒骂声和同伴粗暴拉扯的声音。

他如同惊弓之鸟,在闸北迷宫般横七竖八的弄堂里亡命狂奔。伤口在剧烈奔跑中再次崩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撕裂般的疼痛,汗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冰冷的夜风一吹,噬骨般寒冷。他不敢走大路,只挑那些最偏僻、最肮脏、最狭窄的小巷钻行。身后远处,似乎隐隐传来警笛的呜咽和杂乱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甩脱不得。

不知跑了多久,肺叶如同风箱般剧烈抽动,双腿如同灌了铅。他拐入一条弥漫着浓烈尿臊和垃圾腐臭的死胡同。胡同尽头,高高的围墙下,堆叠着如小山般的垃圾和废弃物,几只野猫闪烁着绿油油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他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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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安全了?沈默之无力地靠在墙上,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和极度的疲惫。济世堂被端,博古斋线索中断,老赵生死不明……唯一的收获是那张已经被吞咽掉的十二字纸条。乙级联络点暴露,乙丑暗语失效,他彻底成了断了线的风筝。

“留后路……”老赵的字迹在脑海中闪现。这后路究竟是什么?怎样才能找到组织?或者,组织是否还有人知道他在这里挣扎?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吞噬着他。他闭上眼,脸颊贴着湿冷的墙壁,疲惫几乎要将他拖入无边的黑暗。就在这时——

“呜——呜——”尖锐的防空警报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闸北上空!那凄厉、持久、带着毁灭气息的嘶鸣,瞬间盖过了城市所有的喧嚣!紧接着,远处传来沉闷如滚雷的爆炸声!轰!轰!大地在微微震颤!火光映红了天际的一角!

空袭!日本人的飞机!

闸北瞬间陷入一片末日般的混乱!惊恐的尖叫、哭喊、咒骂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无数人如同炸窝的蚂蚁,从低矮的棚屋里冲出,惊慌失措地涌向狭窄的街道,盲目地奔跑、推搡、哭嚎!

沈默之猛地睁开眼!混乱!巨大的混乱!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是冲出闸北这座囚笼的最后机会!防空警报就是命令,也是掩护!

他挣扎着站起,深吸一口气,将身体里最后一丝残存的力量全部压榨出来!他没有冲向混乱的人群,而是反身扑向胡同尽头那座垃圾山!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玻璃碎片划破了手掌,腐烂的秽物沾满全身,但他毫不在意!目标只有一个——翻过那道高墙!

终于,他攀上了墙头!眼前豁然开朗。墙的另一边,竟是一片更大、更混乱的棚户区!低矮密集的屋顶如同一片灰黑色的海洋,在远处爆炸火光的映照下起伏。而在更远的地方,一条蜿蜒的、在夜幕下泛着死寂黑光的河道轮廓依稀可见——苏州河!过了河,就是公共租界相对复杂的缓冲地带!

沈默之毫不犹豫,纵身从墙头跳下,落在下方一个散发着霉味的油毡窝棚顶上!轰隆!又一枚炸弹在不算太远的地方炸响,气浪掀飞了无数碎瓦烂木!他借着爆炸的冲击波和弥漫的烟尘,迅速滑下棚顶,跌落在一条污水横流的小巷里。

他不再试图辨别方向,只有一个念头:朝着河的方向跑!利用这地狱般的混乱!

他汇入了疯狂奔逃的人流。惊恐的人群像无头苍蝇,互相推挤践踏,哭爹喊娘。沈默之低着头,将身体最大限度地缩在褴褛肮脏的衣衫里,忍着剧痛,顺着人潮的涌动方向,朝着记忆中苏州河的方位奋力移动。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在夜幕下不断腾起,浓烟遮蔽了视线。混乱成了最好的掩护。

不知过了多久,冰凉的、带着浓重腥味的水汽扑面而来!苏州河!浑浊的河水在爆炸火光的映照下,如同流淌的熔岩!横跨在河上的铁桥——闸北桥入口处,早已被租界巡捕和全副武装的万国商团士兵用沙袋和铁丝网封锁!荷枪实弹的士兵在探照灯的光柱下警惕地扫视着桥这边黑压压、绝望哭喊的人群!

桥,过不去了!

沈默之的心沉到谷底。他焦急地沿着河岸奔跑,寻找可能的渡河点。岸边挤满了试图逃离火海的难民,一些人绝望地跳入冰冷的河水,挣扎着向对岸游去。但河水湍急,暗流涌动,加上寒冷和体力不支,不断有人消失在黑沉沉的河水中。

就在这时,一艘低矮、破旧、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木船,如同幽灵般从下游一处被浓烟笼罩的狭窄河湾里摇摇晃晃地划了出来!船上堆满了鼓鼓囊囊、污秽不堪的木桶,显然是运送粪肥的“粪船”!一个穿着破烂棉袄、戴着破毡帽的老艄公,一边惊恐地看着远处爆炸的火光,一边奋力摇着橹,似乎想趁着混乱逃离这片死亡区域!

沈默之瞳孔猛缩!几乎是本能地,他奋力拨开拥挤的人群,朝着那艘粪船靠近的河岸边缘踉跄奔去!呛人的恶臭扑面而来,但他眼中只有那艘船!

“老伯!等等!载我一程!我有钱!”沈默之冲到河边,压低声音嘶喊,同时毫不犹豫地掏出怀里仅剩的最后一根小金条,在昏暗的光线下竭力晃动!

那老艄公被岸边的动静吓得一哆嗦,待看清是个浑身污秽、面目模糊的人影,又看到他手中黄澄澄的金条时,浑浊的老眼里瞬间闪过一丝贪婪和犹豫。他瞥了一眼身后火光冲天的闸北,又看了看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租界河岸,猛一咬牙,将船奋力摇近了些!

“快!快上来!不要命了你!”老艄公压着嗓子吼道,声音因恐惧而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