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残兵

太平门一带的民房比紫金山下的更破旧，墙皮剥落，窗户透风，住在里面跟在露天地里差不多。预备十一师的士兵们挤在几栋破房子里，有的躺在地上睡觉，有的靠着墙发呆，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写信。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闻久了鼻子都麻木了。

邓枫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士兵。他们满脸疲惫，有的连军装都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几个新兵蹲在墙角，抱着枪，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赵永明正在统计各团的装备，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眼眶深陷，颧骨凸出。

“师长，弹药不多了。步枪弹还能撑两天，机枪弹更少，迫击炮弹几乎打光了。老韩说，他的炮已经没有炮弹了，现在就是摆设。”

邓枫点了一根烟。“粮食呢？”

“粮食还有一些，够吃三四天。药品最缺，消炎药、止血药都完了，伤员只能硬扛。”

邓枫没说话，抽着烟，看着墙上那张地图。太平门离玄武湖不远，再往西就是挹江门，过了江就是江北。部队打到这个份上，谁都看得出来，南京守不住了。但撤退的命令还没下来，他不能撤，撤了就是逃兵。

下午，陈诚打电话来了。声音很轻，像是怕人听见。

“预备十一师准备撤退。不是撤到城内，是撤过江。日军已经突破了中华门，正在向城内推进。委员长的命令，各部队自行突围，过江到浦口集结。”

邓枫握着话筒，沉默了很久。“自行突围？怎么突？没有船，没有桥，部队怎么过江？”

“能过多少是多少。”陈诚的声音很疲惫，“各部队都在想办法，你也想想办法。抓紧时间，晚了就来不及了。”

电话挂了。邓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远处炮声越来越近，轰隆轰隆的，震得窗户都在抖。他转过身，把赵永明叫来。

“通知各团，准备撤退。过江。到了江边，自己找船。能找到船的就过，找不到的，想办法。不要等，不要挤，各团分开走。”

赵永明愣了一下。“师长，往哪撤？”

“过江。到浦口集合。过了江的，往北走，到滁州一带休整。”

赵永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去打电话了。

夜里，撤退开始了。各团从太平门出发，向西往挹江门方向走。街上到处是溃退下来的散兵，有友邻部队的，也有预备十一师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邓枫走在队伍中间，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有的走散了，有的跑到别的部队去了，有的掉了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

到了挹江门，城门洞前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在喊“让开”，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被挤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邓枫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片混乱，没往里挤。他转过身，带着身边的人沿着城墙往北走，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下来。

“赵主任，你去找船。能找到几条算几条。”

赵永明带着几个人沿着江边走了。邓枫站在江堤上，看着对岸。对岸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江面上偶尔有几艘小船，船上挤满了人，摇摇晃晃地往对岸划。远处传来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等了大概一个钟头，赵永明带着两条小船回来了。船不大，每条能坐十来个人。邓枫让他先把伤员送过去，然后是技术军士，最后才是战斗部队。赵永明说伤员太多，两条船不够。邓枫让他一趟一趟地运，能运多少是多少。

第一批伤员上了船，船夫撑起竹篙，小船晃晃悠悠地往对岸划去。邓枫站在江堤上，看着那条小船在黑暗中慢慢变小，最后融进了对岸的黑暗里。

第四百四十七章 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