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脚步声,每一辆自行车驶过的铃声,都让他神经紧绷。
江一苇的警告,让“文彬颜料行”这个新巢,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转移?往哪移?
证件、路条、住宿登记……每一次变动,都是一次暴露在阳光下的机会。魏正宏的网,现在肯定撒得更密了。
他摸出那本假身份证——“陈文彬”,手指擦过上面凹凸的钢印。假的,终究是假的。只要魏正宏较真,从户籍、出入境记录、社会关系任何一个切口深入,层层剥下去,这个壳,碎得很容易。
必须要验证。
不能只靠江一苇一面之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雨小了,变成细密的水雾。
林默涵没开门营业。他换了一身更旧的衣服,戴上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把“陈文彬”的畏缩气质演得更足。他混在赶工的苦力和卖菜的小贩里,沿着迪化街慢慢走。
他不走大路,专挑小巷。
他注意到,两个路口之外,多了个修鞋摊。那个修鞋匠,一天换了三双鞋,脚却没怎么动过。
对面茶馆的二楼雅座,窗帘始终拉着,但偶尔会反射一下望远镜的镜片光。
更可疑的是,昨天江一苇来的方向,今天一早,就停了辆没有牌照的吉普车,车里有人抽烟,烟灰缸很快就堆满了。
监视,层层叠叠。
他们还没动手,像是在等什么,熬什么。
猫捉老鼠,不急着吃,要先玩够。
林默涵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却又悬起了另一块。
监视的存在,侧面印证了江一苇消息的真实性。魏正宏确实在查,而且查到了内账这个层面,否则不会用这种耗时间的外围监控。
但也意味着,江一苇本身可能已经不安全了。或者……他就是那个诱饵?用“内账”这个致命的饵,把他这条“海燕”钓出水面?
中午,他冒险去了明星咖啡馆。
没直接进去。他在对面街角,一个卖阳春面的小摊上,坐了很久,吃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面。
透过雾气腾腾的汤碗,他看着咖啡馆。
苏曼卿在忙碌,笑容依旧灿烂,招呼着熟客。她端咖啡的手很稳,敲杯碟的节奏也正常。
但林默涵发现,她今天多换了一条围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造型奇特的银色胸针——那是一只收拢翅膀的海燕。
暗号变了。
紧急状态。
他没敢停留,立刻离开。
情况比他想的更糟。江一苇危殆,苏曼卿待命,而他,被困在这间小小的、四面漏风的颜料行里,像笼中困兽。
下午,他照常擦拭那些永远不会卖出去的颜料罐。
普鲁士蓝。他又拿起了那罐江一苇碰过的颜料。
他仔细看,手指用力抠了抠罐体底部一圈黑色的密封胶泥。
胶泥是新的。和他自己封的那些罐子,颜色略有差异。
不对劲。
他心脏狂跳起来,一把抓过螺丝刀,撬开了罐盖。
里面是满满的颜料,蓝得刺眼。
但当他把颜料全部倒出来时,罐底,赫然躺着一件东西——
一枚小小的、金色的国军上校领花。
领花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只有两个字:
“晚安。”
笔迹,凌厉,像刀锋。
是魏正宏的。
轰!
林默涵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不是江一苇的失误。这是魏正宏的炫耀!
他知道江一苇动了手脚。他知道“陈文彬”就是“沈墨”。他甚至算准了他会检查这个颜料罐!
这罐颜料,本身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牢笼!那张锡纸警告,可能只是为了加速他的恐慌,逼他行动,露出破绽!
晚了。
一切都晚了。
店外,吉普车的引擎已经熄火。
脚步声,杂乱,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敲门声,彬彬有礼,却像丧钟。
“陈老板?”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魏处长请您去聊聊天。”
林默涵站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
他看着窗外,雨水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大稻埕的黄昏,彻底黑了。
海燕的翅膀,被死死压在了这潮湿的、充满化学气味的地板上。
这次,还能飞得起来吗?
“魏处长请您去聊聊。”
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客气,却像一把冰锥,钉死了林默涵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