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的心被这沉重的感激和巨大的悲怆填满,几乎要炸裂开来。她用力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巨大的酸涩堵住。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哭泣声从不远处传来。那哭声稚嫩、破碎,充满了无助和巨大的悲伤,在这充斥着成人痛苦呻吟的炼狱里,显得格外刺耳揪心。
苏璃和老医生的目光同时被吸引过去。
只见在靠近洞壁的一个角落,一个穿着过于宽大、沾满泥污和血迹的灰布军装的小战士,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地上。他的脸庞稚嫩得像个孩子,可能只有十五六岁,嘴唇干裂起皮,脸颊却因高烧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的左小腿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伤口处没有绷带,只有一层厚厚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糊状草药覆盖着,脓血正从边缘渗出。
一个护士(就是刚才接走小梅的那位)正蹲在他身边,手中拿着一块湿布,颤抖着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她紧咬着下唇,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小战士沾满泥土的衣襟上。旁边,一个穿着同样破旧军装、胡子拉碴的老兵,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般蹲在阴影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小小的、逐渐失去温度的身躯,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一顶同样沾满泥土和硝烟的军帽,指关节捏得发白。
“小豆子……撑住啊……王大夫……王大夫马上就来……”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徒劳地呼唤着。
然而,那小战士的呼吸已经变得极其微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可怕的哮鸣。他的眼神涣散,似乎努力想聚焦在护士脸上,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他叫小豆子……才……才十六……”老兵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昨天……昨天鬼子的炮……他……他为了推我一把……腿……腿就……”
老兵的话没说完,小战士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如同被扼断的“嗬”声!随即,他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却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地望着洞顶摇曳的昏黄灯光。
最后一丝微弱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护士擦拭的手僵在半空,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老兵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攥着军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他猛地低下头,将那张饱经风霜、刻满痛苦的脸,深深埋进粗糙的手掌和那顶破旧的军帽里,宽阔的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
苏璃站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穿了心脏!小豆子……十六岁……和小梅差不多的年纪……为了救战友……躺在冰冷的石地上……没有药……痛苦地死去……
眼前小豆子苍白稚嫩、失去生气的脸庞,瞬间与戏院里小梅满脸是血、被枪指头的惊恐眼神重叠!与闸北老陈一家、法租界老李、还有名单上无数冰冷的名字重叠!与这溶洞里无数在痛苦中挣扎、等待死亡或等待渺茫希望的身影重叠!
时代的巨悲,从未如此具象,如此沉重,如此冰冷地压在她的肩头!
“唔……”一声闷哼从旁边传来。苏璃猛地转头,只见老医生佝偻着身体,一手死死按住心口,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张名单和路线图,枯槁的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身体摇摇欲坠!巨大的悲痛和连日的极度疲惫,终于击垮了这位老人的最后防线!
“大夫!”旁边的护士惊呼着想去搀扶。
苏璃的动作更快!她一步抢上前,扶住了老医生几乎瘫软的身体。触手之处,老人的身体冰冷而轻飘,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将他扶到旁边一个空着的、冰冷的木箱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