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三,谷雨过后的第一个晴天。
御花园的海棠已谢尽,芍药却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粉白花朵簇拥在青石径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沈如晦独坐凉亭,手中握着一卷《盐铁论》,目光却落在远处宫墙上投下的斜影,久久未动。
自陈平离京已过五日,南疆尚无消息传回。这种等待最是磨人——就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陛下。”
青黛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这位尚宫今日神色凝重,手中捧着一本账簿,步履比往常急促。
“查到了?”沈如晦放下书卷。
青黛将账簿摊在石桌上,手指点在其中一页:“墨香斋近三年的纸张出入记录,臣都核对了。萧珣用的那批金粟笺,确实出自这里。但蹊跷的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账簿显示,这批纸的制作时间,是永昌十九年秋——正是宫变前三个月。”
沈如晦心中一震:“也就是说,萧珣在宫变前,就已经在准备那批特制金粟笺了?”
“是。”青黛点头,“而且不止于此。臣发现墨香斋的账目有蹊跷——近两年,有一批特殊的‘青檀纸’频繁出入,数量极大,但去向不明。”
“青檀纸?”
“这种纸质地坚韧,吸墨不洇,最适合……绘制舆图,或书写密信。”青黛声音更低,“臣暗中查访,发现这批纸的最终流向,是京西几家不起眼的书画铺子。但这些铺子,每月售出的字画寥寥无几,根本用不了这么多纸。”
沈如晦指尖轻叩石桌,脑中快速思索。
金粟笺,青檀纸,书画铺子,还有落雁谷的私兵,契丹的密信,南疆的陈平……
这些碎片逐渐拼凑,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真相——萧珣布的局,远比她想象的更大、更深。
“那些书画铺子,查过背景吗?”
“查了。”青黛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七家铺子,掌柜都是京城本地人,看似清白。但他们的伙计中,有三成是这两年新雇的,籍贯多是北境或江南,来历不明。”
沈如晦接过名单,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忽然,她手指一顿:
“这个姓苏的伙计……”
“苏明,十九岁,去岁秋天才到‘墨韵轩’做工。”青黛道,“籍贯说是江南苏州,但臣派人去查过,苏州府根本没有这号人。”
姓苏,十九岁,来历不明……
沈如晦想起一个人——苏瑾的侄女,苏月。那女子也是十九岁,去年通过女科考入仕,如今在户部任主事,是沈如晦亲自提拔的寒门女官之一。
是巧合吗?
“陛下,”阿檀匆匆走来,脸色有些发白,“户部……出事了。”
“何事?”
“户部主事苏月,被御史台弹劾贪腐受贿。”阿檀声音发颤,“证据确凿,人赃并获。现在人已经被押到刑部大牢了。”
沈如晦猛地站起。
苏月,那个眉眼清秀、眼神倔强的姑娘,在女科殿试上曾对她说:“女子为何不能为官?臣要证明给天下看,女子不仅能相夫教子,更能治国平天下!”
那样的女子,会贪腐?
“弹劾者是谁?”她沉声问。
“是……御史大夫陈延年。”阿檀低声道,“但据说,真正拿到证据的,是摄政王府的人。”
果然。
沈如晦闭了闭眼。萧珣出手了,而且选了一个最刁钻的角度——攻击她新政的核心,女官制度。
“备轿,去刑部。”
刑部大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沈如晦踏进牢房时,苏月正蜷在角落里,一身囚衣污浊不堪,脸上有掌掴的痕迹,但眼神依然清亮。
见沈如晦进来,她挣扎着跪起,重重磕头:
“罪臣苏月,叩见陛下。”
“起来。”沈如晦示意狱卒打开牢门,走进去,“苏月,朕只问你一次——那些指控,是真的吗?”
苏月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陛下,臣没有贪腐。那些所谓的赃银,是有人栽赃陷害。”
“证据呢?”
“没有证据。”苏月苦笑,“那些银子确实从臣房中搜出,账目上的纰漏也确实存在。臣……百口莫辩。”
沈如晦看着她,想起北征途中那些女兵,想起楚月跪在她面前说“臣等誓死效忠陛下”时的眼神。这些女子,是她新政的希望,是她打破千年桎梏的利剑。
若苏月真是被陷害的……
“陛下,”刑部尚书赵文谦匆匆赶来,躬身道,“此案证据确凿,苏月本人也已画押。按律,贪腐超过五百两者,当斩。”
沈如晦转头看他:“画押?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赵文谦递上供状,“苏月承认收受江南盐商贿赂白银三千两,为其在户部账目上行方便。”
沈如晦接过供状,上面确实是苏月的字迹,末尾还按着鲜红的手印。
“苏月,”她看向牢中女子,“这供状,是你自愿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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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月咬唇,良久,才低声道:“是……但臣是屈打成招。”
“放肆!”赵文谦厉喝,“刑部何曾对你用刑?”
“赵大人不必激动。”沈如晦淡淡打断,将供状折起,“此案朕亲自审理。苏月暂押于此,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提审。”
“陛下!”赵文谦急道,“此案已惊动朝野,若拖延不决,恐惹非议啊!”
“朕说了,”沈如晦转身,目光如冰,“朕亲自审理。”
回到御书房,已是黄昏。
沈如晦独坐案前,看着那份供状,心中疑窦丛生。苏月的字迹她认得,这供状上的字,形似而神不似——笔画僵硬,缺少她平日字里的那股洒脱劲。
是临摹?还是……
“灰隼。”
“臣在。”灰隼如鬼魅般现身。
“去查三件事。”沈如晦沉声道,“第一,苏月收受的那三千两银子,来源何处,如何进入她房中。第二,刑部昨夜谁当值,谁审讯的苏月。第三……”
她顿了顿:
“查查苏月那个姓苏的堂兄,苏明,现在何处。”
“是。”
灰隼退下后,青黛悄然入内,手中拿着一份卷宗:
“陛下,臣查到了。苏明……就是墨韵轩那个来历不明的伙计。而且,他在苏月被捕前一日,曾去过苏月住处。”
“果然。”沈如晦冷笑,“这是一场局。用苏月来打击朕的新政,用女官贪腐来证明‘女子不能为官’。萧珣,你真是好算计。”
“陛下打算如何应对?”青黛忧心忡忡,“明日朝会,陈延年定会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