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注意到晋王轮椅旁的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瓷,茶渍在毛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他弯腰拾起一块碎片,锋利的边缘在指尖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没想到晋王竟然也对袁天罡出手了。”

林远将碎片放在案几上,血迹在瓷片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李克用突然笑起来,笑声先是低沉,继而变得嘶哑尖锐,最后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抓起毛毯一角捂住嘴,待咳嗽平息后,林远看到毯子上沾了暗红的血点。

“呵呵呵,本王以为,潜心修炼三十年,足以对付袁天罡,不曾想,唉。”

李克用摇头,脖颈上的皮肤松垮地晃动着,

“张子凡,你先退下吧。”

一直静立在帐门处的张子凡躬身应是,退出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林远一眼。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轮椅轻微的吱呀声和林远压抑的呼吸。

“过来些。”

李克用招手,动作迟缓如耄耋老人。

林远向前几步,在距离轮椅三尺处停下。一股混合着药味和衰老体味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他强忍着没有后退。

“感受到了吗?”

李克用突然抓住林远的手腕。

一瞬间,林远感到左臂如火烧般灼热起来。更可怕的是,他竟能通过这接触感知到李克用体内的情况,经脉寸断,气海干涸,曾经如大江奔涌的内力如今只剩下几缕残丝,在破碎的经脉间无力游走。

“你的功力?!袁天罡把你功力都散了!”

林远震惊地抽回手,左臂的灼热感却未消退,反而顺着肩膀向全身蔓延。

李克用点了点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打断本王的腿,散去本王的功力,他还是这么狠辣。”

晋王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毛毯下干瘪的双腿,

“要不是你来了,兴许,本王都要死在那孤岛上了。也正是你来了,本王的军队撤走了,没有将那袁天罡杀了。”

林远倒吸一口凉气。

“袁天罡不上岸的话,大军也无用啊。”

林远叹道。他想起那座孤岛,四周暗礁密布,距离岸边有七八公里,最重要的,袁天罡实力强大,就是真的上了岸,那些士兵不见得可以拦下他。

“是啊,归根结底,还是本王轻敌,自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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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用突然剧烈喘息起来,胸口如风箱般起伏,咳嗽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帅帐内撕扯出刺耳的声响。

“秦、秦王。”

李克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血沫的嘶嘶声,

“存勖年轻气盛,回去之后,告诉他发生的一切 ,没有十足把握,不要对袁天罡动手...也、也要提防着不良人。”

林远浑身一震。

李克用的眼神开始涣散,浑浊的眼球上蒙着一层灰白的膜:

“本王...这一生收了诸多义子...”

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丝暗红的血,

“有那么几人忠心...也有李嗣源那样的狼子野心之徒。”

“可,存勖是我的亲儿子。”

李克用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那种沙场枭雄的锐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垂死老人的脆弱,

“之前攻打汴州,不愿派兵,与他有了隔阂,到了如今,请告诉他,他是我的儿子 也许我对他有猜忌,可,他终究是我的亲儿子。”

林远喉咙发紧,他从未想过叱咤风云的晋王,在生命尽头最放不下的竟是父子心结。那些纹路已经爬上他的脖颈,带来灼烧般的痛楚,却也让他感受到李克用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带着愧疚的爱,如同被铁锈覆盖的剑,本质依旧锋利,只是被岁月侵蚀了光芒。

“晋王,好生休息,不要再说了。”

李克用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重重的放在林远手中。

“交,交给存勖。”

林远接过信,用另一只手扶住李克用摇摇欲坠的肩膀,触手处尽是嶙峋的骨头。他想起初见时那个目光如电的一方霸主,与眼前油尽灯枯的老人简直判若两人。

李克用突然瞪大眼睛,回光返照般挺直了脊背:

“这、这天下。”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刀刻斧凿,

“唯独不能落在袁天罡手里...秦王,好自为之。”

“晋王!”

林远从幻觉中惊醒,发现李克用的气息已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急忙朝帐外大喊:

“来人,快来人!”

行军途中,李克用吊着一口气,当下人来报,已经进入洛阳城时,彻底的闭上了眼睛。

“晋王,晋王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