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离开了被高大土墙和严密守卫环绕的惊雷液研究所,在项少龙及其麾下龙卫的严密护卫下,转向咸阳城郊的另一侧。
那里,是帝国联合火器局的所在地,也是扶苏此次视察的最后一站,更是他即将发动的南征军事行动最为倚重的力量源泉。
车轮碾过新修的、以水泥混合碎石铺就的坚实路面,发出均匀的辘辘声。
越是靠近火器局所在的区域,空气中的味道便越发不同。
先前研究所那淡淡的、需要仔细分辨的化学气味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越来越浓烈的、混合了煤炭燃烧、金属锻打、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工业气息的复合味道。
扶苏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努力穿透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将天空染成一种奇异的、带着些许暗沉的橘红色。
远远地,一片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并非咸阳宫般的飞檐斗拱,而是一座座高耸、粗犷的烟囱,如同一片钢铁与砖石构筑的森林,森然林立。
无数烟囱口中,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喷吐着或浓或淡的黑烟、白汽,这些烟柱在空中交织、缠绕,最终汇聚成那片笼罩在火器局上空的灰色“穹顶”。
外围,是高达丈余、以水泥浇筑的厚重围墙,墙上设有望楼,隐约可见持枪卫士的身影如雕塑般挺立。
围墙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圈起了一个独立的、充满力量与躁动的王国。
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扶苏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高耸的烟囱,这林立的厂房轮廓,这空气中弥漫的硫磺与金属混合的气息,还有那笼罩一切的烟雾……竟让他产生了一种置身于另一个时空,那个被称为“雾都”的工业革命早期城市的错觉。
“工业的脉搏……已然在此跳动。”扶苏心中默念,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有自豪,有期待,也有着一丝隐忧。
他暗暗思忖:“以如今大秦的科技水平和发展阶段,谈论环境保护、减少污染,确实有些奢侈,甚至可以说是阻碍进步的迂腐之见。力量,才是当前最迫切的需求。没有这呛人的烟雾,就没有那足以开山裂石的炸药、秦魄重炮,没有那射杀敌酋于百步之外的‘秦魂’步枪。只是……长此以往,咸阳城的风貌,乃至周边地区的生态环境,恐怕难免要受到影响。”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或许,将来可以将一些污染特别严重、能耗巨大的初级加工环节,比如大规模的金属冶炼、焦炭生产等,迁移到远离人口稠密区的矿山附近或者河流下游。在那边设立分基地进行粗加工,然后将半成品通过水路或新建的轨道运输到咸阳,在这里进行精加工和最终组装。这样既能缓解核心区域的污染压力,也能利用资源产地的便利,降低运输成本……嗯,此策可行,待南征之后,可与陈平、程邈等人详细议一议。”
就在扶苏思绪纷飞之际,车驾已缓缓驶近联合火器局那巨大的、以厚重钢铁加固的大门。
门楣之上,是扶苏亲笔题写的“帝国联合火器局”七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在夕阳与远处炉火的映照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此时,大门早已洞开。得到通知的火器局主要官员们,早已在此恭候圣驾多时。
为首三人,正是工部尚书程邈、帝国枪械研究所所长韩广奇,以及帝国火炮研究所所长杨慎行。
他们身后,则跟着一众联合火器局的属官和匠师中的佼佼者。
见到皇帝车驾稳稳停住,扶苏在项少龙和胥坤一左一右护卫下踏下车辇,程邈、韩广奇、杨慎行立即带领众人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充满敬畏: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扶苏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为首的三人身上。
程邈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长期统筹庞大军工生产的疲惫与专注。
韩广奇则显得精神焕发,眼神中透着一股急于表现的精明。
而杨慎行……扶苏注意到,这位一向专注于技术的帝国火炮专家,脸色似乎有些不太自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众卿平身。”扶苏虚扶一下,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天色已晚,就不必拘泥于虚礼了。直接去议事厅吧,朕有些事要询问诸位。”
“臣等遵旨!”
一行人簇拥着扶苏,穿过戒备森严的前院,并未走向那片传来阵阵机器轰鸣和锻打声的生产区域,而是径直来到了位于厂区东侧的一栋三层水泥楼房。这里,便是火器局的行政办公与研发中心所在。
步入二楼专为高层会议准备的议事厅,只见内部陈设简洁而实用。
巨大的咸阳周边沙盘占据了一侧,另一侧墙上悬挂着大幅的火器局平面图和生产流程图表。
中央则是一张长长的会议桌,周围摆放着高背木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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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壁上开了几扇大窗,但此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只有远处厂区的零星灯火和依旧在喷吐烟柱的熔炉,映照出模糊的轮廓。
早有侍从点亮了厅内的多盏鲸油灯和特制的“气灯”,将整个议事厅照得亮如白昼。
扶苏当仁不让地在主位坐下,项少龙与胥坤如同两尊门神,立于其身后两侧。
程邈、韩广奇、杨慎行等人则恭敬地在下方两侧依次落座。
没有过多的寒暄,扶苏直接切入主题,目光首先投向程邈:“程爱卿,朕最关心者,乃是新式‘秦魂’步枪生产线替换旧式燧发枪生产线之事。如今进展如何?可曾遇到困难?”
程邈显然早有准备,闻言立刻起身,躬身答道:“回禀陛下,生产线全面替换之事,已于七日前全部完成。所有旧有生产线或进行改造,或直接拆除,腾出的场地均已安装调试好新的‘秦魂’步枪专用机床与装配台。”
他顿了顿,继续详细禀报:“在生产线更换的同时,臣便已组织所有相关工人,分批次进行轮岗培训。得益于最新研制并下发的这批新式机床,其操作相较旧式设备,反而更为简便、直观,对匠人个人手艺的依赖大为降低。因此,工人们上手极快。截至目前,几乎所有分配到新生产线上的工人,都已能独立、准确地完成各自工序的操作。”
说到这里,程邈的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当然,陛下,准确操作只是基础。若要达到如臂使指般的熟练,保证生产速度与良品率稳定提升,仍需要大量的实践与时间磨合。目前,各条生产线均处于产能爬升阶段,预计再有一旬左右,效率当可再上一个台阶。”
扶苏仔细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程邈的汇报条理清晰,情况也在预期之中。
从依赖老师傅手艺的作坊式生产,转向标准化、流程化的工业化生产,必然会经历一个阵痛期和熟练度积累的过程,好在有燧发枪生产珠玉在前,如今秦魂的生产也能更加顺利。
程邈能做到在更换生产线的同时完成人员培训,并且让工人们快速掌握新设备,已属不易。
“嗯,程爱卿统筹得当,进展顺利,朕心甚慰。”扶苏点了点头,肯定了程邈的工作,随即又将话题引向另一个重点,“那么,‘秦魄’火炮的生产线建设与产能情况又如何?”
提到“秦魄”火炮,程邈的表情明显凝重了几分。
他再次躬身,声音也低沉了些许:“陛下,‘秦魄’重炮,技术要求的精密度远非步枪及飞雷神炮可比。其构件繁多,结构复杂,尤其是炮管的镗削、炮闩的加工、以及各部件的契合,精度要求极高。此前用于生产‘飞雷神炮’的简易生产线,几乎无法进行改造利用。”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严谨与一丝无奈:“目前,‘秦魄’的生产,完全依赖于工学系最新研发的高精度重型镗床、铣床等专用设备。这些设备操作复杂,对工人的识图能力、测量水平和操作精细度要求都极为苛刻。目前,联合火器局已安装、调试完成五条‘秦魄’火炮生产线……”
扶苏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舒展,五条生产线,若能全力开动,产能应当可观。
然而程邈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又沉了下去:“……然而,最大的瓶颈在于人手。能够熟练操作这些精密机床,加工出合格炮管与核心部件的熟练工匠,数量实在有限。目前,我局将所有符合要求的匠师集中使用,也只能勉强保证其中两条生产线维持全速运转,另外三条……则因缺乏足够的熟练工,只能进行一些辅助工序的生产,或是作为新晋工匠的培训线,产能……远未达到设计预期。”
程邈的声音带着沉重:“臣与杨慎行所长已竭尽全力,从各处抽调有潜力的学徒,日夜不停地组织紧急培训,但培养一名合格的炮械工匠,非一日之功。臣等……有负陛下重托!”
说完,程邈深深一揖。
议事厅内的气氛,因程邈的汇报而略显沉闷。
明亮的灯光下,仿佛能听到那远未达标的火炮产能带来的无形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