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篇 饥骨记

村长家的门倒在地上,门槛上凝着黑褐色的痂。九斤踢开堵在屋里的草席,霉味混着腐臭扑面而来。梁上垂着根麻绳,绳结下坠着块铜锁,刻着陈记粮行四个字。

这是他爹的遗物。十年前爹走西口,说是要去口外换粮,从此没了音讯。

后山枯井被碎石和烂草填了大半,九斤用棺材板撬开,腐气裹着蛆虫涌出来。井壁上嵌着几枚铜钱,还有半截红头绳,跟招娣现在扎头发的是同个颜色。

招娣从树后钻出来,怀里抱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福兴军粮的红章,锁孔里插着把生锈的钥匙。

盒子打开的瞬间,九斤差点栽进井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块银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招娣抽了张纸条递过来,是爹的字迹:九斤吾儿,若见此信,速离陈家洼。军爷要粮,拿活人抵。

招娣突然扯他衣角:井里有人说话。

九斤俯身,听见井底传来细碎的呜咽,像很多人挤在一块儿哼歌。那调子他熟——是村头瞎眼阿婆常唱的祈雨调。

他们要上来。招娣的眼泪滴在银元上,我娘说过,饿极了的人,连井底的魂都想拖下去垫肚子。

井里的水突然翻起泡,浮出团灰白色的东西。九斤看清了,是团泡胀的头发,缠着半块带肉的颌骨,还在动着,像是要往井口爬。

第三章 军粮账

陈家洼的老井挖于乾隆年间,井壁嵌着历代村民的祈愿牌。九斤摸出块松动的砖,后面藏着个铁匣,装着本蓝布面的账册。

封皮写着福兴军第七营粮秣账,民国十七年立。第一页记着:收陈家洼公粮三百石,银元八百。第二页:支壮丁粮五十石,余粮二百五十八石。第三页墨迹晕开,像是被水浸过:本日缺粮,取活人十,熬骨汤分饮。

后面全是血字,歪歪扭扭:今日杀陈阿福,肉分三锅王寡妇熬汤,骨抛井中招娣妹肉嫩,留与营长...

九斤的手在抖。招娣的名字出现在民国十九年那页,旁边画了个带血的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