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却很清醒。
自从从界河那边回来之后,他的身体,就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说不清。
像是有一条冰冷的线,从他的手背,一直延伸到他的心脏。
那条线,时不时会轻轻一颤。
每颤一下,他的心脏,就会跟着抽一下。
很疼。
却又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
是一种,隐隐的、持续的、带着一点麻木的疼。
“这就是,”苍昀在心里道,“中点的感觉?”
“这就是,”他道,“界河的一部分?”
他睁开眼,看向屋顶。
屋顶很普通。
是村里常见的木梁和茅草。
但在他眼里,屋顶的纹路,慢慢变成了一条条线。
那些线,纵横交错。
像一张网。
网的中间,有一个点。
那个点,就是他。
“少主。”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
那是守门人的声音。
很轻。
轻得,像风。
“你还没睡?”守门人道。
“睡不着。”苍昀道。
“是因为疼?”守门人道。
“有一点。”苍昀道,“但更多的,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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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什么?”守门人道。
“因为我总觉得,”苍昀道,“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忘了什么?”守门人道。
“忘了一个名字。”苍昀道。
“谁的名字?”守门人道。
“我不知道。”苍昀道,“我只知道,那是一个很重要的名字。”
“重要到,”他道,“比少主这个身份还重要。”
“比中点还重要。”
“比线还重要。”
“但我就是想不起来。”
守门人沉默了一下。
“那你还记得你自己的名字吗?”守门人道。
“记得。”苍昀道,“我叫苍昀。”
“我是灵族的少主。”
“我是中点。”
“我是线手。”
“我后面,”他道,“有很多人。”
“很好。”守门人道,“那就够了。”
“那个忘了的名字,”他道,“就让它忘吧。”
“界河会拿走一些东西。”
“也会留下一些东西。”
“它拿走你的一部分过去。”
“是为了,”他道,“让你更清楚地看到未来。”
“未来?”苍昀道。
“是。”守门人道,“未来的线。”
“未来的终点。”
“未来的灵族。”
“未来的,”他道,“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
“你要做的,”他道,“不是把那个名字找回来。”
“而是,”他道,“让更多的名字,被记住。”
“让更多的人,”他道,“不用像我一样,把名字弄丢。”
苍昀沉默了很久。
“好。”苍昀道,“那就让它忘吧。”
“我不再去找。”
“我要做的,”他道,“是守住那些还没被忘记的名字。”
“守住阿恒。”
“守住柱子。”
“守住灵虚老者。”
“守住阿竹。”
“守住沈砚。”
“守住,”他道,“所有灵族人的名字。”
“很好。”守门人道。
“那你现在,”他道,“可以睡了。”
“睡一觉。”
“醒来之后,”他道,“你会更疼。”
“但你也会,”他道,“更强。”
“更强到,”他道,“可以在风暴里,站得更稳。”
“好。”苍昀道。
他闭上眼。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宽的河边。
河水很黑。
黑得,像没有底。
河的这一边,是灵族村。
村里灯火通明。
阿恒、柱子、灵虚老者、阿竹、沈砚,还有很多族人,都站在村口。
他们的手里,都拿着一卷兽皮。
兽皮上,有他们的线、圈、字、符纹。
河的另一边,是一片黑色的森林。
森林里,有很多影子。
那些影子,有的像人。
有的像兽。
有的,什么都不像。
它们在森林边缘,慢慢蠕动。
像一群,等待猎物的虫。
河的中间,有一条线。
那条线,很细。
细得,风一吹,就会断。
线的这头,是他。
线的那头,是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那个人,穿着外域的衣服。
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笔。
笔上,有一条条黑线。
“你是谁?”苍昀道。
“我是外域的中点。”那个人道。
“中点?”苍昀道。
“是。”那个人道,“就像你是灵族的中点一样。”
“我也是外域的中点。”
“外域的线,”他道,“都通过我。”
“外域的血,”他道,“都通过我。”
“外域的欲望,”他道,“都通过我。”
“你想干什么?”苍昀道。
“我想,”那个人道,“把我的线,画到你这边来。”
“把我的线,”他道,“压在你的线上。”
“把我的中点,”他道,“压在你的中点上。”
“把我的名字,”他道,“压在你的名字上。”
“你做不到。”苍昀道。
“是吗?”那个人道,“那我们就试试。”
他抬起手,黑色的笔,在半空里轻轻一划。
一条黑线,从他的笔下,缓缓伸出。
那条黑线,像一条蛇。
蛇的眼睛,是红色的。
它从河的另一边,慢慢往这边爬。
爬过那条细细的线。
爬向苍昀。
“苍昀!”村口那边,传来阿恒的声音。
“小心!”柱子喊。
“少主!”很多声音一起喊。
他们举起手里的兽皮。
兽皮上的线、圈、字、符纹,在半空里亮了起来。
亮得,像一盏盏小小的灯。
那些灯,连成了一条线。
一条,从村口,到河边的线。
那条线,和界河的线,连在一起。
也和苍昀的线,连在一起。
“你不是一个人。”阿恒道。
“我们都在。”柱子道。
“我们都在线的后面。”很多声音道。
小主,
苍昀看着那条黑线。
看着那条蛇一样的线,慢慢爬过来。
他没有退。
他抬起手,握紧了自己的兽皮。
兽皮上的斜线,在他手里亮了起来。
太阳那一头,亮得刺眼。
影子那一头,黑得像墨。
“你想压过来?”苍昀道,“那就试试。”
他把兽皮,往前一推。
那条斜线,从他手里飞出。
飞到河的中间。
和那条黑线,撞在了一起。
“轰——”
梦里没有声音。
但苍昀却仿佛听到了一声巨响。
那是两条线,撞在一起的声音。
也是两个中点,撞在一起的声音。
也是两个世界,撞在一起的声音。
那条黑线,被斜线挡住了。
它在半空里疯狂扭动。
像一条被卡住的蛇。
“不可能。”外域的中点道,“你只是一个小小的灵族少主。”
“你不可能挡住我。”
“你不可能挡住外域的线。”
“你不可能挡住,”他道,“这么多欲望。”
“我不是一个人。”苍昀道。
“我后面,有很多人。”
“有很多线。”
“有很多名字。”
“我挡住的,”他道,“不是你。”
“是你后面,那些想把我们吞掉的东西。”
“是你后面,那些想把名字都抹掉的东西。”
“是你后面,”他道,“那条断成一截一截的线。”
外域的中点沉默了一下。
“很好。”他道,“很好。”
“你让我,”他道,“很感兴趣。”
“七天之后,”他道,“我会亲自来。”
“亲自来,”他道,“看看你这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