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手里的梅花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耳朵里嗡嗡作响,老板娘后面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清。
沈砚之……回来了?
他回来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像是一场做了太久的梦,终于要醒了。她踉跄着站起身,腿脚有些不利索,差点摔倒。老板娘连忙扶住她:“苏大姐,你慢点。”
阿绾推开她的手,一步一步,朝着院门口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她的心跳得飞快,撞得胸口生疼,眼眶一热,眼泪就涌了上来。
她等了他三十年。
三十个春天,三十个冬天,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胡同口围了很多人,远远地,她看见一顶八抬大轿停在那里,周围簇拥着许多官差和随从。一个穿着官服的老者从轿子里走出来,身形高大,虽然头发已经花白,却依旧挺拔。
是他。
阿绾一眼就认出了他。尽管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了痕迹,尽管他的眼神里多了些威严和沧桑,但那眉眼,那轮廓,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她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着,接受邻里的恭维和道贺,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他看起来……很好。容光焕发,气度不凡,完全不像一个经历过生死的老兵。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华丽旗袍的老妇人走上前,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声音温婉:“老爷,外面风大,我们还是先回家吧。”
沈砚之点点头,对那老妇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是阿绾从未见过的。
紧接着,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围了上来,恭敬地喊着“爹”、“祖父”。还有几个活泼的孩童,嬉笑着扑到他怀里,被他笑着揽住。
儿孙满堂。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阿绾的心脏。
她看着那个老妇人,端庄得体,与沈砚之站在一起,竟是那样般配。她看着那些孩子,眉眼间依稀有他的影子。
原来,他不是没回来。
他只是,回来了,却没有来找她。
原来,他不是忘了承诺。
他只是,当年说的那些话,或许从未当真过。
只有她,傻傻地守着一句戏言,耗尽了一生。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瞬间消失了,阿绾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碎裂的声音。她看着沈砚之被家人簇拥着,走进了不远处那座新盖的宅院,那是他的家,一个没有她的家。
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不是年轻时那种带着期盼的哭,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悲凉。这么多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苦涩、思念、等待,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滚烫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粉白的榆叶梅花瓣落在她的白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她想起那年春天,他站在榆叶梅树下,对她说:“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原来,有些话,说的人早就忘了,听的人,却记了一辈子。
风卷起地上的花瓣,打着旋儿,飘向远方。阿绾蜷缩在门后,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声嘶哑,却无人听见。
这漫长的等待,终究是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