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裂土

苏晚捏着那二十文钱,手指抖得厉害。这点钱,在平时能买三斤糙米,可现在粮价飞涨,只能买一斤多点,掺上野菜,撑不过三天。

她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她头晕眼花。路过一家包子铺时,她闻到里面飘出的肉香,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像做了什么丢人的事。

街角,一个穿得还算体面的婆子正拉着个年轻姑娘往巷子深处走。那姑娘哭得满脸通红,挣扎着不肯走,婆子却不耐烦地推搡她:“哭什么?能换口吃的,已是你的造化!多少人想进那门还进不去呢!”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那巷子里是什么地方。镇上最末等的窑子,门总是虚掩着,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红绸子,风一吹就耷拉下来,像条血舌头。里面飘出廉价的脂粉味,混杂着男人的哄笑和女人的啜泣,以前她路过时,总要绕着走,觉得那是世间最肮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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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那虚掩的门后,仿佛藏着能救命的粮食。

她站在巷口,风吹起她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摆,裙摆上打了好几个补丁,都是用碎布拼的,像一面破败的旗子。她想起林生临走时的样子——他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拍着她的肩,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晚晚,等我回来,咱就把日子过起来。”那时他眼里的光,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又想起公婆待她的好。刚嫁过来时,她不会做针线活,婆婆就手把手教她,夜里还把好吃的偷偷塞给她;公公话少,却总在她下地回来时,默默把水缸挑满。

她甚至想起自己曾在村口的土地庙前许愿,跪在泥地里磕了三个响头,求菩萨保佑她和林生白首偕老,侍奉公婆百年。

可菩萨没听见她的愿。

当她从巷子里走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手里提着一小袋糙米,还有两个干硬的窝头,口袋里还剩几十文钱——那是她用自己换的。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了,留下一道道僵硬的痕迹,像画上去的疤。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裙,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块深褐色的污渍,怎么拍也拍不掉。

她不敢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亮得刺眼,像林生临走时看她的眼睛。她只低着头往家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像是永远也走不完。鞋底的血泡又磨破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疼早就盖过了一切。

快到村口时,她遇见了村西头的王大娘。王大娘挎着个空篮子,看见苏晚,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晚丫头,你这是从镇上回来?换着吃的了?”

苏晚点点头,把手里的米袋往身后藏了藏,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嗯,换了点。”

王大娘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落在她裙摆的污渍上,眼神突然变得复杂起来,叹了口气:“丫头,你……唉,也是没办法。”她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苏晚的胳膊,转身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王大娘的背影,突然觉得浑身发冷。那声叹息像根针,轻轻一下,就刺破了她强撑的体面。

她加快脚步往家赶,推开家门时,婆婆正站在院子里张望,看见她手里的米袋,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可算回来了!你公公刚才又晕过去了,我正急得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