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雨水中的收割

雨水在黎明时分来临。

起初是远山传来的一声闷响,像上帝在云端挪动家具。随后,风从维多利亚湖的方向吹来,带着湿土和水蕨的气息,掠过基伍湖畔的香蕉林,摇动金都满街的火焰木。

第一滴雨落在刚河浑黄的江面上,漾开的涟漪瞬间被千万滴雨水吞没。片刻之间,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那是亿万颗雨点同时撞击热带丛林的轰鸣,仿佛整个地球都在演奏一面巨鼓。

东部的战壕里,戈桑将军的士兵蜷缩在积水掩体中。雨水冲刷着迷彩网上的伪装泥,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枪管。一个裹着雨衣的哨兵望着雨幕出神——这场雨会让“帕帕”的叛军暂停袭击,也会让补给车队的行程再推迟三天。

“雨季到了,”戈桑看着作战地图上逐渐模糊的墨迹,“道路将变成沼泽,直升机场将变成泥塘。”

他的参谋长轻声回应:“但叛军熟悉每条林间小径,就像血管里的血液。”

雨点敲打着铁皮屋顶,像无数根手指在弹奏。

在基伍省的矿场,雨水在盐坑里汇成浅塘。监工恩贡戈躲进岗亭,看着贾布里勒和其他奴隶在雨中继续挖掘。含盐的泥水溅入眼睛,与汗水、血水混合,但没人敢抬手擦拭——雨幕虽然遮蔽了视线,也遮蔽了监工鞭子落下的准确轨迹。

雨水冲开贾布里勒大腿上结痂的伤口,藏在那里的血地图开始晕染。他趁机将混着血水的泥抹在脸上,假装擦拭雨水,实则把即将融化的证据彻底销毁。莫索用生命传递的网络已刻在他脑中,而雨季将成为最好的掩护。

刚河在雨中暴涨。浑浊的江水裹挟着连根拔起的树木、溺亡的羚羊,还有偶尔出现的浮尸,以每秒四万立方米的流量奔向大西洋。在金都,渔民们忙着把独木舟拖上陡岸——这条河流在雨季会夺走河岸边的所有东西,包括那些建在悬崖边的贫民窟。

国会大厦里,恩格玛将军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扭曲了城市的轮廓。

“戈桑现在应该很头疼,”他对身后的助理说,“雨季会让他的前线崩溃。”

但秘书没有说破:西线的布国边境,恩格玛的坦克部队同样被困在泥泞中——雨季从不偏袒任何一方。

雨中的丛林开始呼吸。食腐菌在二十四小时内占领了所有潮湿的表面,皮革三天发霉,钢铁一周锈蚀。叛军藏在树冠搭建的平台上,雨水为他们提供饮用水,也带来疟疾和血吸虫病。

一个叛军少年擦拭着手中的AK-47,枪托上已长出白色菌斑。他的家乡在北基伍省,那里的雨季意味着可以种植木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守着潮湿的弹药箱计算还有多少天会死于战壕足病。

在戈桑的指挥部,无线电因雷电干扰而中断。参谋们用防水布遮盖通讯设备,而将军独自站在屋檐下,伸手接住檐溜。

“1937年,比利时人就是因为雨季推迟了进攻。”他突然说,“殖民者花了八十年没学会在这里打仗,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