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谁准你认

“公主殿下!您不能进去!掌印他歇下了……”这是府上管事惊慌失措的声音。

“让开!”女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沈玠听得真切,那是——宜阳公主的声音!

他的心骤然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怎么会来?还是在这样的深夜,不顾宫规直闯他的府邸?是因为宴会上的事?她是来……斥责他的失态,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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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细想,脚步声已经急促地逼近书房院落。下人们显然不敢真的阻拦一位盛怒的公主。

沈玠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不是因病痛,而是因恐慌和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惭。他此刻最不愿、也最不敢见的,就是她。尤其是在他刚刚经历了那样的羞辱,正在进行如此不堪的自我否定之后。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却无处可逃。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月光如水,倾泻而入,清晰地照亮了门口那个窈窕的身影。

宜阳公主依旧穿着琼林宴上的那身华美礼服,只是发髻稍显凌乱,几缕青丝垂落在颊边,显然是匆匆赶来。她娇美的脸颊因愤怒和急促的行走而泛着红晕,一双明眸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直直地射向黑暗中那道孤寂的身影。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书房内急切地搜寻,很快便锁定了他。看到他独自一人站在暗影里,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她心中的怒火更炽,却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

“沈玠!”她开口,声音因为激动和一路疾驰而微微发颤,带着十八岁少女特有的、混合着娇纵与痛心的锐利,“你告诉本宫!宴会上,那姓林的蠢材那般折辱于你,你为何不反驳?为何要认?!谁准你认的!”

沈玠被她突如其来的闯入和厉声质问惊得心神俱震。尤其是她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回护之意,像一把温柔的刀,反而比林文远的恶语更让他刺痛难当。

他几乎是本能地,“噗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惶恐而卑微,带着压抑的喘息:“奴婢该死……不知殿下驾临,冲撞凤驾……奴婢卑贱,污了殿下清听……请殿下恕罪……”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她。只想把自己缩进尘埃里,消失在她眼前。

看到他这般模样,宜阳公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闯进来时,想象过他或许会阴沉着脸谋划报复,或许会因伤病而虚弱,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是这般反应——如此熟练而彻底地自我贬低,仿佛早已将那些侮辱刻入了骨髓。

(他竟如此作践自己!)她心中痛极,怒火烧得她眼眶发酸。

她几步冲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伏地不起的背影,那身绯色的蟒袍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本该是权势的象征,此刻却只衬得他更加脆弱可怜。

“抬起头来!”她的声音带着命令,却掩不住那丝颤抖,“看着本宫!”

沈玠身体一僵,指尖深深抠入地面,却不敢违逆,只能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但他的视线依旧低垂,不敢与她的目光相接。

月光照亮了他过分苍白的脸,额角因为紧贴地面而沾上了些许灰尘,长而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在下眼睑投下深深的阴影,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

宜阳的心狠狠一揪。她看到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那是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回答本宫!”她逼视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强硬,“为什么认?你是我大晟朝的司礼监掌印,东厂督主!除了陛下和皇兄,谁敢给你气受?你为何要任由一个区区新科状元那般作践?!你的狠厉呢?你的手段呢?都到哪里去了?!”

沈玠听着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提醒他,他所拥有的权势是多么虚妄,与他本质的残缺是多么格格不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那不断上涌的腥甜,声音低哑得如同叹息:“殿下……息怒。林状元……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奴婢……本是内侍,身有残缺,蒙陛下与太子殿下天恩,方能忝居高位,实乃侥幸……奴婢……不敢忘本。”

“不敢忘本?”宜阳简直要气笑了,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你所谓的‘本’就是让人指着鼻子骂‘阉人’而不敢还口吗?!沈玠!你是本宫的沈玠!从小到大,除了本宫,谁也不能欺你辱你!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这句话,如同最烈的酒,最猛的药,瞬间击中了沈玠内心最柔软、也是最痛苦的角落。

(我是……她的沈玠?)

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心悸猛地袭来,伴随着尖锐的闷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用手捂住胸口,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额头上沁出大颗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