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示弱,不能在此刻倒下。他对自己说。下一个,会是我吗?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王振昔日何等权势熏天,最终也不过落得阶下囚的下场。今日他奉旨拿人,风光无限,他日若失势,下场只怕比王振更惨。这宫墙之内,从来都是这样,你方唱罢我登场,不过是权力祭台上的轮流献祭罢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丝帕,那一点微弱的、属于过往的温暖,是他在这冰冷深渊中唯一的慰藉,却也提醒着他如今的不堪与遥远。
翌日,大朝会。
金銮殿上,气氛看似如常,却暗流涌动。皇帝高踞龙椅之上,虽勉力维持着帝王威仪,但眉宇间的倦怠和病容却难以完全掩饰。百官分列两旁,垂首肃立。
三皇子萧景琰站在皇子队列中,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偶尔与交好的大臣交换一个眼神,显得成竹在胸。他近来动作频频,自觉势力大增,对储君之位志在必得。
太子萧景钰则面色沉凝,目光低垂,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徐世杰侍立在御阶之侧,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雕木塑。
沈玠并未在朝堂之上,他此刻正按照计划,秘密调动东厂最精锐的缇骑和番役,如同撒开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封锁了京城各处要道,包围了几处重要的府邸——皆是王振核心党羽以及与三皇子过从甚密、涉嫌此案的官员居所。他只待朝堂发难,信号传出,便立刻动手拿人。
朝议进行过半,处理了几件寻常政务后,皇帝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宣布退朝。
就在这时,太子萧景钰突然出列,手持玉笏,朗声道:“父皇!儿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太子身上。皇帝也抬起眼:“太子有何事奏?”
“儿臣要参奏!”太子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悲愤与决绝,“参奏三皇子萧景琰,勾结逆阉王振余孽,私通北漠鞑靼部,接受贿赂,贩卖军情,意图搅乱边关,动摇国本,行那通敌叛国之滔天大罪!”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什么?!” “通敌叛国?三殿下?” “太子殿下,此事非同小可,可有证据?!”群臣震惊失措,交头接耳,金銮殿上顿时如同炸开了锅。
三皇子萧景琰脸色骤变,猛地踏前一步,厉声道:“太子殿下!休要血口喷人!臣弟对父皇、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你竟敢在朝堂之上,父皇面前,如此污蔑于我!证据何在?!若无证据,便是构陷亲王,其罪当诛!”他色厉内荏,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龙椅上的皇帝萧彻,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芒:“太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构陷兄弟,可是重罪!”
“儿臣深知!”太子毫无惧色,昂首道,“若无真凭实据,儿臣岂敢在父皇面前妄言?证据确凿!请父皇御览!”他说完,目光转向徐世杰。
徐世杰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所言非虚。东厂历经艰险,已于昨夜查获逆阉王振与鞑靼部往来密信若干,其中确有三皇子殿下牵涉其中。相关罪证,现已送至殿外,请陛下圣裁!”他拍了拍手。
早已候在殿外的沈玠,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腔间翻涌的不适和背部的剧痛,双手捧着一个铺着黄绫的托盘,上面正是那几封最致命的信件。他低着头,步伐沉稳,一步步走入这帝国权力的核心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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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有震惊,有探究,有恐惧,有怨恨。他能感受到三皇子那几乎要将他剥皮拆骨的凶狠目光,也能感受到其他皇子、大臣们各异的眼神。
他走到御阶之下,跪倒在地,将托盘高高举起:“东厂刑缉管事沈玠,奉徐公公之命,呈送相关证物,请陛下过目!”
太监总管上前,接过托盘,小心翼翼地将信件呈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萧彻的手微微颤抖着,拿起那些信件,一页页翻看。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铁青,呼吸越是急促,眼中的怒火越是炽盛!看到最后,他猛地将那一叠信纸狠狠摔在龙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逆子!逆臣!”皇帝勃然大怒,因极度愤怒而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萧景琰!你……你还有何话可说?!”
萧景琰早已面无人色,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声辩解:“父皇!父皇明鉴!这是构陷!是太子和徐世杰联手构陷儿臣!这些信件定是伪造的!儿臣冤枉!儿臣从未做过此事!”
“伪造?”皇帝冷笑一声,声音冰寒刺骨,“笔迹是王振的笔迹,印信是王振的私印和鞑靼贵族的徽记!就连信中所提之事的时间、地点、细节,都与过往边关奏报隐隐吻合!你告诉朕,如何伪造得如此天衣无缝?!难道王振未卜先知,几年前就开始伪造信件来构陷你不成?!”
“儿臣……儿臣……”萧景琰冷汗涔涔,语无伦次,他猛地指向沈玠,“是他!定是东厂这阉奴搞的鬼!东厂惯会罗织罪名,屈打成招!父皇切不可信啊!”
沈玠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声音却清晰平稳:“陛下明鉴,所有信件皆是在王振秘密据点内起获,有多名东厂番役共同见证,奴婢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千刀万剐之刑。”
皇帝此刻已是信了八九分,看着跪在地上惊慌失措的三皇子,眼中满是失望与暴怒。通敌叛国,这是触及他底线的大罪!更何况还牵扯到已被打倒的王振,更是让他觉得颜面无光,权威受到挑战。
“来人!”皇帝厉声喝道,“将三皇子萧景琰,即刻圈禁宗人府!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一应待遇,皆按罪臣论处!”
“父皇!父皇饶命!儿臣冤枉啊!”萧景琰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了下去,凄厉的喊冤声回荡在大殿之中,令人心悸。
皇帝余怒未消,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最后落在徐世杰和跪着的沈玠身上:“徐世杰,沈玠,查办此案,你们有功。王振余党,以及与三皇子勾结、涉及此案的一应人等,由东厂会同锦衣卫,即刻给朕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奴婢遵旨!”徐世杰和沈玠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