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深陷泥沼

王振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踱回太师椅坐下,目光扫过那个奄奄一息的囚犯,像是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说起来,”王振慢条斯理地再次开口,声音在阴冷的刑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上次那个不长眼惊了公主车驾、还口出狂言的马夫……你处理得就很好。”

沈玠的指尖猛地掐入了掌心。那个马夫……他甚至不愿去回想自己当时做了什么。只记得温热的血,绝望的哀求,以及一种将自己彻底放逐的快意与麻木。

“咱家就喜欢做事干净利落、懂得分寸的孩子。”王振的语气越发和蔼,仿佛在夸奖一个得了优等的学生,“不像有些人,要么畏首畏尾,烂泥扶不上墙;要么就下手没个轻重,只知道一味蛮干,惹出一屁股麻烦,还得咱家去收拾。”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沈玠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实质般的重量,似乎要将沈玠彻底看透,也似乎要将他牢牢钉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你嘛……狠劲是有的,脑子也还算清楚。最重要的是,知道为什么下手,为谁下手。”王振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蛊惑,“咱家身边,正需要你这样‘懂事’的年轻人。”

沈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缓收紧。他明白王振话里的意思。更深的任务,更黑暗的差事,更无法回头的深渊。

他想拒绝。他想逃离这令人作呕的血腥之地。他想回到那个虽然会对他失望恐惧、但至少还有一丝光亮和温暖的殿下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守着。

但是……他能吗?

那夜殿下流泪的眼,流血的手,还有那句“为我活着”的命令,如同最坚固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缚在此地。他活着,就是为了赎罪。而赎罪的方式,似乎就是沿着这条黑暗的路走下去,直到彻底湮灭。

反抗王振?那只会给殿下带来更大的麻烦和危险。他已经让她流了太多眼泪,不能再让她因自己而陷入险境。

(听话……听话就好……工具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内心深处那一点点微弱的挣扎火苗彻底掐灭。

王振观察着他脸上细微的变化,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湮灭,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这把刀,算是彻底打磨成型,可以握在手中了。

“小子,”王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种仿佛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冰冷的算计,“好好跟着咱家干。宫里头的日子长着呢,光会摇尾巴可不行,得有点真本事,得让人……怕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只要你足够‘懂事’,足够‘有用’,将来咱家身边,少不了你的位置。荣华富贵不敢说,但至少……能让你在这吃人的地方,活得稍微像个人样,也能让你……有机会替你心里头惦记着的人,扫清些碍眼的尘埃,不是吗?”

最后那句话,像是一根毒针,精准地刺入了沈玠最深的软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王振,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虽然那波动很快又被强行压抑下去。

王振对他这个反应似乎极为满意,哈哈笑了两声,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行了,场面话就不多说了。咱家看你是个可造之材,往后有些要紧事儿,也会交给你去办。别让咱家失望。”

沈玠沉默着,然后极其缓慢地、深深地躬下身去,这是一个完全臣服的姿态。

“……谢公公栽培。”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干涩嘶哑,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复述一句与自己无关的台词。

“嗯。”王振满意地点点头,像是终于完成了一笔满意的交易。他随手从旁边拿起一份卷宗,丢到沈玠面前。

“正好,这儿有件小事,你去练练手。”王振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吩咐他去倒杯茶,“城南水井胡同,第三户人家。里头住了个老学究,嘴巴硬得很,撬开他的嘴,问出他把他儿子藏匿的那些禁书手稿都放到哪儿去了。死活不论,但东西必须给咱家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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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玠的目光落在那份卷宗上,上面似乎还沾着些许不明的暗色污渍。他的胃部猛地一阵抽搐,熟悉的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头。他强行压下那股生理性的不适,伸出手,捡起了那份沉甸甸的、仿佛带着血气的卷宗。

“是。”他应道,声音平稳得可怕。

“去吧。”王振挥挥手,重新端起了那盏已经微凉的茶,不再看他。

沈玠拿着卷宗,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极其平稳地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刑房。他的背影挺直,脚步沉稳,仿佛只是去执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迈出一步,脚下的地面都仿佛在塌陷,将他拖入更深的、永无止境的黑暗之中。

当他走出西厂那阴森的大门,重新站在阳光之下时,明亮的日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旁边冰冷的墙壁,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水,灼烧着喉咙。

他喘息着,抬起头,阳光照在他苍白如纸、额带伤疤的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痛苦和挣扎。

(回不去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为殿下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