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刺目的红,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死寂的眼底深处。
(殿下的手……因为奴婢……受伤了……)
(奴婢果然……只会带来伤害和污秽……)
(连求死……都只会让她伤得更重……)
这几个念头如同毒蛇,再次啃噬起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自我厌弃感又一次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按在额角伤口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仿佛想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来惩罚自己,或者说,试图感受一点除了内心煎熬之外的、实实在在的疼痛。
宜阳好不容易才将伤口粗略地包扎好,虽然依旧渗血,但总算不像之前那样滴滴答答流个不停。她累得微微喘息,一抬头,正看到沈玠那双死寂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手,那眼神里空茫一片,却又仿佛蕴藏着无边无际的痛苦和黑暗,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心悸。
而他自己,似乎毫无所觉般地用力按着自己的伤口,刚刚有所减缓的血流似乎又因为他的用力而变大了些,鲜红的血渗出指缝,看起来格外吓人。
“你干什么!”宜阳又急又气,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仪了,伸手就去掰他的手指,“松手!你想把自己按死吗?!”
沈玠的手指被她用力掰开,露出了底下又被鲜血浸透的帕子。他却像是听不懂她的话,只是茫然地看着她,看着她又因为着急而泛红的眼圈,看着她因为生气而抿紧的唇。
(殿下又生气了……因为奴婢……)
(奴婢果然……只会惹殿下生气和流泪……)
他蠕动着干裂出血丝的嘴唇,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难以辨认,带着一种彻底放弃一切的麻木和认命:“……奴婢……该死……污了殿下的眼……脏了殿下的手……合该……受尽苦楚……殿下……不必……管奴婢……”
“闭嘴!”宜阳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我不要听你说这些!”
她看着他那副彻底自暴自弃、仿佛活着就是一种罪过的模样,想起他刚才疯狂求死的样子,想起他背着自己做的那些可怕的事情,想起他可能遭遇的屈辱和黑暗,所有的情绪——后怕、愤怒、失望、担忧、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在这一刻猛地爆发出来!
她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一把抓住他冰冷僵硬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用力摇晃着他,仿佛想把他从那种可怕的麻木中摇醒。
“沈玠!你听着!”她仰起头,泪水再次决堤,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汗渍,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火焰,“你的命是我的!”
沈玠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极其细微,像是投入死水的石子,却未能激起真正的涟漪。
“我不准你死!”宜阳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般的重量,“听见没有?!我不准!你没有我的命令,就不准死!”
她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看着他那依旧茫然麻木的脸,心口堵得发慌,另一种更沉重的念头压了下来。是的,不能死。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死了,就真的坐实了那些肮脏和污秽。死了,她……她怎么办?谁还能……她不敢深想下去。
于是,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将那把最沉重、也最冰冷的枷锁,亲手铐在了他的身上:
“我要你活着!活着赎罪!为你今天做的这一切!为你瞒着我的所有事!为你手上沾的血!为你让我流的眼泪!”
她的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惊人的执拗和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为我活着!听见没有!沈玠!我要你为我活着!”
“……为我活着……”
这几个字,如同最终判决的铡刀落下,又像是一道带着尖刺的烙印,狠狠地、精准地烫在了沈玠死寂的灵魂之上。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