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宜阳又利用各种机会,偷偷溜来过几次。每次时间都极其短暂,如同惊鸿一瞥。她似乎又找到了一种冒险的刺激感,又或许是心里那份莫名的、无法言说的牵挂使然。她不再问他过去的事,或许是不敢再问,怕听到更多让她难受的事情。她开始像对着一个绝对安全、绝不会泄密的树洞一样,小声地、快速地向他抱怨或者说分享着白天的琐事:“今天夫子又夸我字写得好啦…不过练字真的好累,手腕都酸了…”、“父皇新赐了我一匹西域进贡的小玉马,通体雪白,眼睛像是琉璃做的,可好看啦…我给它取名雪球儿…” 、“皇后娘娘宫里的桂花糕真是最好吃的,但我今天只偷偷给你带了一小块酥糖,你藏好,别让人看见…” 、“哼,那个讨厌的赵霖,今天在御花园遇见,居然还敢瞪我,肯定是因为上次的事记仇了,回头我非要告诉父皇,让父皇打他板子不可!”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速很快,带着孩童特有的跳跃性和天真。而沈玠,永远是那个姿势,卑微地跪伏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如同最沉默卑微的磐石,是这阴暗囚室里最不起眼的背景。他从不回应,甚至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可能惊扰到公主的声音,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倾听,将公主说的每一个字、每一种情绪,都如同聆听神谕般刻入心底,这是他黑暗死寂生命里唯一奇异而奢侈的声响,是他活下去…或者说,存在下去的…唯一养料。
每次她离开,他都会重复那句:“恭送殿下,殿下千岁金安。”和深深的不敢抬头的叩拜。
而宜阳,在最初的几次新鲜和冒险感过后,渐渐发现了一些让她困惑不解、甚至有些气恼的情况。
她发现,通过那个小宫女,她得知每次收回来的餐碟,里面的食物几乎都没有动过的痕迹,药也常常是原封不动地冷掉、倒掉。她偷偷放在那里的点心、酥糖,下次再来看时,往往原封不动,甚至被闻味而来的老鼠啃食了。那套她特意找出来的、厚实些的旧棉衣,依旧叠放在角落,他似乎从未穿过,身上依旧是那件破烂不堪的单薄脏衣。
她皱起了小小的眉头,粉嫩的嘴唇也抿得紧紧的,心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还有一种被违逆的、细微的不快。为什么?他为什么不吃饭?不喝药?不穿暖和点?他不是应该很饿很冷吗?难道她带来的点心不好吃?还是…那些粥和馒头太难吃了?可那是她能找到的最不容易被人察觉的食物了。还是…他还在害怕?怕皇兄他们报复?还是怕…她?怕她给的这些东西?
她想起别的妃子有时会不耐烦地训斥办事不力的宫人,说有些奴才就是天生的贱骨头,不识抬举,不懂好歹。可是…她看着地上那个每次见她都怕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安静听她说话、仿佛把她每一个字都听进去的身影,又觉得他不是母后说的那种人。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很是烦恼,小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
而更让她心头一紧、那点不快瞬间被担忧取代的是,在一次短暂的探望中,当她正小声抱怨着天气太冷、嬷嬷不许她出去玩雪、只能在屋里烤火多么无趣时,一直沉默跪伏如同一尊石像的沈玠,忽然无法抑制地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压抑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艰难挤压出来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嘶哑、沉闷,像是破旧不堪的风箱在绝望地抽动,带着痰鸣和一种令人心惊的空洞感,听得人胸口发闷,头皮发麻。
沈玠在咳嗽发出的瞬间就惊恐地死命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甚至咬出了血,试图将那可怕的声音咽回去,身体因为极力压抑而剧烈颤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冷汗,整个人蜷缩得更紧,仿佛犯下了十恶不赦、惊扰凤驾的滔天大罪。
宜阳絮叨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着地上那个痛苦蜷缩、拼命压抑咳嗽却适得其反、显得更加可怜无助的身影,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上因剧烈的咳嗽而泛起的、不正常的病态潮红,看着他瘦得嶙峋的、仿佛只剩下骨头的脊背在破烂单薄的衣衫下剧烈地起伏…
小小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拧成了一个疙瘩,粉嫩的嘴唇也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心里那点因为他不听话而产生的气恼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
他病了。 而且好像病得很厉害。 咳嗽得这么凶… 可是…他为什么不吃药?为什么不吃饭?这样下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担忧、困惑、无力和一丝隐隐愤怒的情绪,悄悄地在这个年仅六岁、一直被保护得很好、从未真正遇到过“难题”的小公主心底蔓延开来。她看着那几乎没动过的食物和药碗,又看看咳得浑身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沈玠,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奈和一种…她这个年龄还无法清晰定义的沉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