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神迹与污秽

小顺子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僵住了!脸上的狰狞和疯狂瞬间褪去,换上了极致的惊恐和谄媚。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得砰砰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李爷爷饶命!李爷爷饶命!小的…小的不是故意喧哗!是这…这人!他偷东西!小的…小的只是想替李爷爷管教管教这不知死活的贱奴!”

“偷东西?”李德全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里的寒气更重。他的目光锐利如鹰,越过瑟瑟发抖的小顺子,落在地上蜷缩着的、如同血人般的沈玠身上,尤其落在他那死死护在胸前、血迹斑斑、微微颤抖的右手上。

“什么东西?”李德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小顺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指着沈玠的右手,急声道:“回李爷爷!是…是丝帕!上好的软缎!珍珠色的!上面还…还绣着花!绝对不是他这贱奴该有的东西!肯定是偷的!小的亲眼看见他死死攥着藏着!小的让他交出来,他竟敢反抗,还…还咬伤了小的!”他信口雌黄,只想把自己摘干净,顺便邀功。

李德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上好的软缎?珍珠色?绣花?这描述…绝非寻常宫人可用之物!他缓步上前,靴子踩在污秽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身后的两个小火者立刻上前,粗暴地将蜷缩的沈玠翻了过来!

沈玠早已无力反抗,如同破败的玩偶,被翻转过来,仰面躺在冰冷的污秽里。他双眼紧闭,脸色死灰,嘴唇被咬得稀烂,鲜血不断渗出。唯有那只紧握的右手,依旧如同痉挛般死死地扣在胸口的位置,指缝间,那抹被鲜血浸染得暗红的珍珠白色,再也无法隐藏!

李德全的目光瞬间锁定!他蹲下身,伸出保养得宜、戴着玉扳指的手,毫不嫌弃地直接抓住了沈玠鲜血淋漓、指骨可能已经碎裂的右手手腕!

一股冰冷的、不容抗拒的大力传来!沈玠残存的意识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他试图再次凝聚力量,可身体早已被掏空,手腕如同枯枝,根本无法抵抗!

李德全面无表情,手上猛地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轻微的骨裂声响起!沈玠的右手腕骨被生生掰脱臼!

剧痛让沈玠的身体猛地一挺,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嗬嗬声,眼睛骤然睁开,瞳孔涣散,布满了血丝和极致的痛苦!

紧握的五指,终于无力地松开了。

一方沾满粘稠鲜血、边缘被揉搓得发皱、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纯净珍珠色的丝帕,从他无力摊开的手掌中滑落,掉在他污秽不堪的胸口囚衣上。丝帕的一角,一朵小小的、精致的栀子花刺绣,在血污中顽强地显露着轮廓,旁边还有两个几乎被血浸透的娟秀小字——“阳儿”。

李德全的目光落在那朵栀子花和“阳儿”两个字上时,细长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个标记!宫里能用这种顶级苏绣、敢在私物上绣“阳儿”的,只有最得宠的宜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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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锐利如刀,猛地射向地上奄奄一息的沈玠,又扫过旁边抖如筛糠的小顺子。

“大胆!”李德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竟敢私藏公主贴身之物!沈玠!你好大的狗胆!”

他根本不给沈玠任何辩解的机会(事实上沈玠也根本说不出话),直接就将罪名定了下来!他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嫌恶地、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方沾满血污的丝帕一角,仿佛那是什么致命的毒物,迅速将其提起,远离了沈玠污秽的身体。

那方染血的丝帕,带着沈玠掌心的余温,带着他卑微生命最后的守护和绝望,就这样离开了他的胸口,暴露在陋室污浊的空气里,暴露在李德全冰冷审视的目光下。

丝帕被夺走的瞬间,沈玠涣散的瞳孔猛地聚焦!他死死地盯着李德全手中那抹被血浸透的白色,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比死亡更深沉的绝望!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支柱,整个世界的色彩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冰冷的黑暗!

他想伸手去抓,可脱臼的手腕剧痛钻心,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想嘶喊,想哀求,想告诉所有人那不是偷的…是公主…是公主给的…可干裂的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

“不…是…公…”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破碎的唇齿间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气音,眼神充满了卑微到极致的哀求和绝望的解释。

“闭嘴!还敢狡辩!”李德全厉声喝断,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厌恶和急于撇清关系的决绝。公主的贴身之物出现在一个阉奴身上,这本身就是天大的祸事!必须快刀斩乱麻!

他看也不看地上濒死的沈玠,将那方染血的丝帕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块干净布包好收进袖中,然后冷冷地下令:

“私藏、亵渎公主御用之物,罪加一等!念你重伤在身,暂免皮肉之苦。罚你即刻起,去‘净军房’,专司倒夜香、刷净桶!没有命令,不得踏出净军房半步!若有差池,立毙杖下!”

净军房!倒夜香!刷净桶!

这是宫里最下贱、最污秽、最令人避之不及的差事!是比慎刑司的杂役还要低贱百倍的活地狱!让一个伤口溃烂、高烧濒死的人去做这个,无异于直接宣判死刑!

小顺子听到这惩罚,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和解脱的神情。

李德全说完,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晦气,一甩袖子,对身后两个小火者道:“把他拖过去!别让他死在这儿脏了地方!” 然后看也不看地上的人一眼,转身大步离去,仿佛急着去处理袖中那烫手山芋般的丝帕。

两个小火者应了一声,脸上带着同样的嫌恶,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抓住沈玠的脚踝,将他从冰冷污秽的地面上粗暴地拖了起来,朝着门外更深的黑暗和风雪中拖去。

沈玠的身体在冰冷的地面上摩擦,伤口再次被撕裂,剧痛却已麻木。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他的头无力地垂着,目光空洞地、死死地、绝望地追随着李德全离去的方向,追随着那消失在破旧门框外的、深蓝色的袍角。

他的眼神,凝固在那一瞬间。

那里面,没有了痛苦,没有了卑微,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的、无边无际的、死寂的绝望。

他最后的、唯一的光…被夺走了。

陋室的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属于人间的声响。

只有那方染血的丝帕,带着他卑微的温度和绝望的守护,如同一个无法言说的禁忌,被卷入深宫更幽暗的漩涡。而那个蜷缩在污秽与血腥中的身影,连同他眼中最后一点熄灭的光芒,一同被拖入了名为“净军房”的、散发着永恒恶臭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