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昨夜那些光怪陆离、冰冷痛苦的梦境碎片猛地回笼,与眼前这幅景象交织在一起。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自己又一次病倒了,而且来势汹汹,定然将她吓坏了,累坏了。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瞬间淹没了他。他嘴唇动了动,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沙哑微弱的气音:“殿……下……”
他想道歉,想请罪,想问她为何不去好好安寝,想说自己这残破之躯实在不值得她如此劳心劳力……
然而,他刚刚发出那点微弱的声响,浅眠的宜阳便猛地惊醒了。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时间就焦急地投向榻上,正好对上他虚弱却清醒的视线。
“阿玠!”宜阳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仿佛阴霾的天空骤然洒下阳光。她几乎是扑上前,另一只手立刻抚上他的额头,感受那令人心安的正常温度,声音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你醒了!太好了……还冷不冷?还有没有哪里难受?饿不饿?想不想喝水?”
一连串的问题涌出来,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关切。
沈玠望着她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望着她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喜悦,所有那些请罪道歉的话语瞬间哽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还能说什么?任何的卑微言语,此刻都是对她这片赤诚之心的亵渎。
他只是望着她,眼眶迅速泛红,一层薄薄的水光蒙上了他漆黑却虚弱的眸子。那其中包含了太多太复杂的情绪:愧疚、感激、心疼、以及深不见底的爱恋与依恋。
(得遇殿下,奴婢此生……虽死无憾了。)
他在心中无声地说道,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缓缓滑落鬓角。
宜阳看到他落泪,心中一紧,连忙用指尖替他轻轻拭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怎么了?是不是还难受?别哭,我这就叫春桃把温着的药和粥端来。”
她作势要起身,沈玠却用尽全身力气,极其微弱地反握了一下她的手。
宜阳立刻停住动作,重新看向他。
沈玠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似乎积蓄了许久的力量,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两个字:“……殿下……”
“嗯,”宜阳重新坐回脚踏上,更紧地握住他的手,微笑着柔声应道,“我在。”
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蕴含着能抚平一切不安的魔力。
沈玠凝望着她,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更深地刻入灵魂深处。室内陷入一片安静的沉默,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织。
良久,沈玠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痛苦的神色,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释然。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比刚才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剖析灵魂般的颤抖。
“殿下……”他唤她,泪水无声流淌,“我……心悦你。”
宜阳微微一怔,没想到他醒来第一句清晰的话竟是这个。她心中酸软,刚要回应,却听他又继续说了下去,那话语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压抑,带着血泪般的坦诚。
“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是了……那时的我,只是一个谁都能踩死的小太监……我贪恋您的关怀,贪恋您给的温暖,贪恋您的温柔,贪恋您眼中……那一点平等的目光。”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的痛苦:“我自知卑贱,罪孽深重,配不上您……对您的这份贪恋,于我而言都是对你的玷污,是亵渎……我只觉得,能够一直在您身边服侍就好……接着,觉得远远看着您就好……”
“再后来……我攀附权势,变得丑陋……想着能静静地护着您就好……”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难以启齿的羞耻和挣扎,“可是最后……我却生了妄念……我……我想着禁锢您,想把您锁在方寸之地,不让您见任何人……您与谁说话,我就想杀谁……控制不住的暴虐……就算您恨我,我也不想您被任何人吸引走目光……”
他终于将内心最阴暗、最扭曲、最不敢示人的角落彻底撕开,暴露在他视若神明的公主面前。他闭上眼,等待着审判的到来,等待着她惊恐、厌恶的目光。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
宜阳只是静静地听着,握着他的手始终温暖而坚定。她眼中亦有泪光闪烁,却不是恐惧,而是无边的痛惜与……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