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回廊下,声音渐渐冷下来:“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是谁便宜谁赢,是谁说得有理,谁站得住脚,谁赢。”
陈砺似懂非懂,却还是重重点头:“属下明白了。”
午后,周瑾又来了。
他这次没抱图纸,而是捧着一块木板,上头用炭笔画了几个图样。
“东家,您瞧瞧。”他把木板放在桌上,指着上头几个徽记,“学生想了几个,您看哪个合适?”
沈清徽凑过去看。图样都不复杂,一个是简单的“清”字变形,周围绕着一圈藤蔓;一个是篆体的“徽”字,嵌在方框里;还有一个是朵简化的莲花,莲心处藏着小小的“清徽”二字。
“这个莲花的好。”沈清徽指着第三个图样,“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寓意清正。莲心藏字,也算是个小巧思。”
周瑾笑道:“学生也是觉得这个好。图案简洁,刻在模具上不费事,压出来也清晰。”
“那就定这个。”沈清徽拍板,“你今日就去找铁匠,先打两个模具试试。要快,价钱好商量。”
“是。”周瑾应下,却又迟疑,“东家,那‘石见穿’……”
“王婆婆已经去寻了。”沈清徽道,“等模具打好,药材寻来,咱们就试制一批带暗记的新香。不必多,先做五百块,还是当试用香送。”
周瑾点头,抱着木板匆匆去了。
日头偏西时,王婆子回来了。
她这回没挎篮子,而是抱着个小小的布包袱,脸上带着笑。
“大家,找着了!”她把包袱放在桌上,小心翼翼打开,“您瞧瞧,是不是这个?”
包袱里是一小堆白色的粉末,细如面粉,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珠光。
沈清徽拈起一点,在指尖捻开。粉末细腻,没什么气味。
“药铺掌柜说,这叫‘白石粉’,是‘石见穿’的别称。”王婆子道,“店里就剩这么点了,说是前年收的,一直没人买。我要全包了,掌柜的还奇怪,问我要这冷门药材做什么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你怎么说的?”
“我说咱们工坊试新方,要用点稀罕材料。”王婆子得意道,“那掌柜的也没多问,按寻常药材的价钱卖了——统共才花了八十文!”
沈清徽笑了:“这倒划算。”
她让王婆子取来一块正品的驱蚊香,刮下少许粉末,又掺了一点点白石粉进去,混匀了,重新捏成个小香块。
“点上试试。”
王婆子取来火折子,点燃香块。青烟袅袅升起,还是那股子艾草混薄荷的清气,没什么不同。
烧了约莫一刻钟,香块燃尽了,剩下一小撮灰烬。
沈清徽拨开灰烬细看。在日光下,那灰烬果然泛着极淡极淡的青灰色,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成了。”她轻轻吐了口气。
王婆子凑过来瞧,啧啧称奇:“真是神了!这要是不说,谁瞧得出来?”
“要的就是瞧不出来。”沈清徽把灰烬扫进香炉,“等老钱头把话传出去,自然有人会细看。一看,果然是青的——咱们的话就坐实了。”
暮色渐渐四合,天边染上了橘红。
工坊那边下工的钟声响了,叮叮当当的,在暮色里传得老远。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说笑声,还有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
沈清徽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工坊方向升起的炊烟。
那些下了工的妇人,三三两两地往家走。有的手里拎着工坊发的米面,有的背着新扯的花布,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她们或许不懂什么防伪标识,不懂什么攻心之计。她们只知道,在清徽工坊做活,能挣着钱,能让家里孩子吃上饱饭,穿上新衣。
这就够了。
沈清徽轻轻舒了口气。
徽记、暗记、流言、口碑……这些手段,说到底,都是为了护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
为了这些下了工能笑着回家的妇人,为了那些能吃上饱饭的孩子,也为了她自己——这一世,总得活出点不一样的光景来。
夜色渐浓,繁星初现。
院墙外传来隐约的虫鸣,和着远处溪水潺潺的声音,在这夏夜里,竟显出几分宁谧。
沈清徽转身回屋,点了灯。
桌上还摊着周瑾画的那几个徽记图样。莲花清雅,在昏黄的灯光下,瞧着越发有了灵气。
她提起笔,在图样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清徽之印,一诺千金。”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
这印,不仅要印在香块上,更要印在人心上。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