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晓阳玩耍,听伙伴传拆迁事

1998年秋的一个周末,大清早,太阳像刚出锅的玉米面饼子,热腾腾地挂在村东头的白杨树梢上。树影斜斜地拉下来,把清溪村的晒谷场切成一块亮、一块暗。石碾子还留着昨夜的玉米渣,被太阳烤得微微冒烟,手一摸,烫得能缩回一层皮。

村民们扛着鼓胀胀的麻袋,踩着带露水的土路,“呼哧呼哧”往这儿赶。麻袋口没扎紧,金粒子一样的玉米粒一路撒,像给大地镶了条碎金边。木耙子一推,“沙——”的一声,玉米被摊成薄薄一层,晃得人眼晕,像谁把晚霞撕碎了铺在地上。

孩子们就在这片“晚霞”里钻来钻去,光脚丫踩得玉米“咔吧咔吧”直响,像踩碎了一地小饼干。

林晓阳背着他的小蓝布包,布包前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是他姐晓梅用剩线头缝的。包里装着他的“宝贝”:一只铁皮青蛙,半块红薯干,还有早上偷偷塞进去的两颗玻璃弹珠。布包随着他奔跑在他屁股后头“啪嗒啪嗒”拍,像只忠心的小狗。

晒谷场西头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大人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道道深沟,像爷爷额头上的皱纹。树底下凉快,风一吹,“沙沙”响,天然的大喇叭。

小石头早占好了地盘。他蹲在树根上,双手捧着一颗青皮野鸭蛋,蛋壳上还沾着河泥,像给鸭蛋穿了件迷彩服。看见晓阳,他蹦起来挥手:“晓阳!快过来!我们玩滚铁环!”

晓阳一个急刹,鞋底在玉米层上划出两道弧,玉米渣“噗”地飞起,差点溅到正在摊玉米的王奶奶身上。

“臭小子,看着点!别把玉米蹦脏了!”王奶奶笑着唬他,手里的木耙子却故意轻轻落下,给晓阳让出一条道。

晓阳吐吐舌,跑到槐树下,“哗”地倒提布包,铁皮青蛙“咣当”掉出来,弹簧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先玩我的青蛙!能蹦老远!”他大拇指一按,“嗖——”青蛙在空中划了条弧线,正落在玉米堆里,“噗”地溅起几颗玉米,像小型火箭发射。

孩子们“哇”一声围过去。就在这时,狗蛋登场了。

狗蛋是村西头的“百事通”,他今天穿着件“的确良”运动服,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裂口垂下一截线头,像小尾巴。他手里推着个崭新的铁环,铁环上还有出厂时刷的银粉,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集合集合!”狗蛋把铁环往地上一杵,铁环“当”一声脆响,孩子们立刻围成圈。

“你们猜我爸昨晚上在村委会听见啥了?”他故意停顿,小眼睛亮晶晶,像两颗刚擦过的黑纽扣。

“别卖关子,快说!”小石头把野鸭蛋往怀里又揣了揣,生怕听漏了消息。

狗蛋压低声音,却刚好让每个人都能听见:“我爸说——调研就是拆迁!拆了给新楼,还给钱!按房子大小给,一平三百!我家七十平,两万多!”

“两万多?”孩子们齐声吸气,声音拔得老高,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

“对!两万多!”狗蛋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能买一车皮水果糖!还能买电动火车!”

孩子们炸了锅:

“我要住新楼!我要阳台种向日葵!”

“我要买四驱车!带马达的那种!”

“晓阳,你家房子最大,你得拿三四万吧?”

晓阳被点到名,心脏“咚”地一跳,血“呼”地涌到脸上。他想起二叔去城里回来描述的“高楼”,想起姐姐说“新房间可以放布娃娃”,顿时觉得铁皮青蛙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