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卖店内部是苹果一贯的极简风格——浅灰色的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白蜡木打造的展示长桌整齐排列,墙壁和天花板的接缝处嵌着柔和的暖色灯带。
店里人不少,但所有人都自觉地压着音量,空气里漂浮着低低的交谈声和偶尔响起的扫码支付提示音。
蓝玉推开玻璃门后侧了一步,抬手示意裴白菜先进。
他头上多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不高不低,刚好遮住了他那双辨识度太高的眼睛。口罩是进门前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黑色KF94,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裴白菜跟在他身后踏进店里,帽衫自带的帽子被她拉起来扣在头上,将她那一头标志性的深棕色长发裹在帽筒里。她的口罩是白色的,和蓝玉的黑色口罩形成了一明一暗的对比,她的整张小脸几乎完全埋进了帽子和口罩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唯一露出来的只有她的眼睛。
她看到不远处有两个穿着校服的高中女生正围在一台展示iPad前,兴奋地戳着屏幕上的绘画软件。再远一点的角落里,一对年轻情侣正头碰头凑在一起研究Apple Watch的表带颜色。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也没有人往门口这个方向多看一眼,然后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的右手从帽衫口袋里抽出来,自然而然地穿过蓝玉弯曲的臂弯,勾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手指没有攥他的衣袖,而是轻轻地搭在他小臂内侧。
蓝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起眼,帽檐下的目光与她短暂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视线,什么都没说,任由她挽着,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手臂的角度,让她挽得更舒服一些。
裴白菜的口罩下面,嘴角偷偷翘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并肩穿过专卖店敞亮的中庭,像店内其他正在选购苹果产品的小情侣一样——她挽着他的胳膊,他跟随着她的步伐节奏,两人的步幅默契地调整到了同一个频率。
一名穿着蓝色苹果工服的工作人员迎了上来,是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生,脸上挂着标准化的职业微笑,手里拿着一台工作iPad。
他在两人面前站定,目光在蓝玉的帽子和裴白菜几乎遮住整张脸的装扮上飞快地扫了一瞬——首尔年轻人里这种打扮并不少见,更何况现在是疫情时期,口罩加帽子几乎是出门标配。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神色,礼貌地微微欠身:“两位好,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最新款iPhone 12系列的配置吗?我们刚到的——”
“不用了。”蓝玉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低沉而干脆,“直接给我拿最高配置就行。”
工作人员的职业微笑短暂地凝固了零点三秒——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他准备好的那套从A14芯片讲到超瓷晶面板再到夜间模式的完整销售话术,还没出鞘就被一刀斩断了。
但他很快恢复了专业素养,点了点头,手指在iPad上划了一下,将产品页面调到了iPhone 12 Pro Max的顶配选项。
蓝玉转过头,看向挽着自己手臂的裴白菜:“怒那要Pro还是Pro Max?”
裴白菜眨了眨眼睛,其实她心里清楚,小一号的Pro更适合自己。Pro Max的屏幕有六点七英寸,她手本来就小,平时打歌服口袋里塞个手机都鼓鼓囊囊的,单手操作更是想都别想,Pro的六点一英寸对她来说刚刚好。
但她没有说这些,她知道蓝玉用的一直都是最大的那一款,那她也要一样的。
不是因为Pro Max更适合她,而是因为那是蓝玉用的尺寸,她就是想和他选一样的。
这种小心思幼稚到她自己都觉得好笑,但她不在乎。
“Pro Max吧。”她说得十分笃定。
蓝玉转回头,对等待在一旁的工作人员竖起两根手指。
“两部。都是银色顶配,512G的。”
工作人员的手指在iPad上飞速点触,下单界面上的金额跳了一位数又一位数,然后殷勤地转身去库房取货,离开的步伐明显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三个档位。
从苹果专卖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新沙洞林荫路的街灯亮了一整排,暖黄色的灯光穿过路边光秃秃的银杏树枝,在人行道上投下交错的枝影。夜风比傍晚更凉了几分,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冷意,刮过街角时卷起落在地上的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碎响。
马路两侧的各色店铺灯火通明——潮牌买手店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当季新品,咖啡店的露天座位上零星坐着裹紧外套的年轻男女,手工饰品店的暖色灯光从半掩的卷帘门下溢出,洒在门前蹲着拍照的几个女生身上。
蓝玉一只手拎着两个白色的苹果纸袋,另一只手正在把车钥匙从口袋里往外掏,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裴白菜。
她依然戴着口罩和帽子,但帽檐下那双露出来的眼睛在扫视着街道两侧灯火通明的店铺橱窗时,亮得和刚才在车上索要旧手机时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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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蓝玉开了口,像是在随口一提,“咱们顺便再逛逛周围其他的店铺?”
裴白菜猛地把头转过来,眼尾瞬间弯了起来,眼角皱起了细细的笑纹,瞳孔里映着两侧店铺的灯火,就好像是她的眼睛在发光一样。
她没有回答,她直接动了手。
裴白菜一把攥住蓝玉空着的那只手腕——不是优雅地挽胳膊,是整个手掌圈住他的手腕,五根手指合拢扣得紧紧的,像一个怕跟家长走散的小孩子。
她拽着蓝玉,几乎是半拖半跑地冲向了十米开外的那家古着店,完全不像一个刚经历过全网霸凌风暴的、出道六年的顶级女团队长,倒像是一个陷入热恋期的小女生。
店内空间不大,墙上挂满了按颜色分类排列的复古法兰绒衬衫和工装夹克,角落里堆着七八十年代的旧黑胶唱片。店主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女生,抬头看了一眼两个戴着口罩帽子的顾客,又低头继续翻她的杂志。
裴白菜松开了蓝玉的手腕,一头扎进了那堆法兰绒衬衫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对蓝玉来说是一场体力与耐心的终极考验。
裴白菜以惊人的效率横扫了整条林荫路上所有还在营业的店铺,蓝玉全程跟在她身后,好几次掏出钱包想要帮她买单,但每一次都被裴白菜按住了手。
直到晚上将近九点,裴白菜才终于意犹未尽地跟着蓝玉走回了停车场。
蓝玉绕到驾驶座那一侧,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然后转过头,用一种带着疲惫但更多是无奈和好笑的表情看向身边正满足地靠在座椅里、把帽衫帽子往后一掀露出微微有些凌乱的头发的裴白菜。
“怒那——”蓝玉叹了口气,语气里的无奈远远盖过了埋怨,更多的是一种被她的倔强弄得彻底没辙的好笑,“也太给我省钱了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右手,一根一根地掰手指给她算:“围巾,你说太贵。耳钉,你说跟你饰品重复。那件法兰绒衬衫明明挺衬你的,你说版型不好。”
他放下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她的节俭逼到笑出来的荒唐感:“我想给你买东西,什么都行,你倒好,全程只逛不买。”
裴白菜听着他絮絮叨叨地数落自己,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显然对他的无可奈何感到非常满意。
“我跟你说了呀,相比起让你送我礼物,我更享受你陪我逛街的过程,今天这两个小时,已经足以让我铭记许久了。”
说完,她甚至还微微昂了一下下巴,像是在对自己的发言做一个心满意足的收尾。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蓝玉沉默了片刻,他的手原本搭在方向盘上,现在缓缓收了回来,放在自己腿上。
他的嘴唇在口罩下抿成了一条直线,胸口的酸涩感又涌上来了,这次比在车上答应让她保留旧手机时还要强烈。
可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古人说最难消受美人恩,他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被一个他不能光明正大牵手的女人用一种毫无所求的目光注视着,胸口堵得连呼吸都不痛快,才真正明白这句话说的不是恩情太重还不起,是有些人给你的好你根本不配收,却偏偏拒绝不了。
裴白菜看着他脸上那种被酸涩堵得无处发泄、又拼命想掩饰的僵硬表情,沉默了两秒,然后突然夸张地抖了抖肩膀,双手交叉着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发出夸张的“咦——”的一声。
“呀,蓝玉,你别整这死出啊。”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带着一种刻意制造的、大大咧咧的嫌弃,“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看你摆出这张脸的。”
裴白菜撇着嘴,做出被肉麻到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心疼,还有一丝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想要保护他的本能。
她不想让蓝玉为难,她太清楚蓝玉在面对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感情时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了——他会沉默,然后自责,然后沉默得更深。
裴白菜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换上了一副撒娇的口吻:“我肚子饿了。”
蓝玉听到这话,当然知道裴白菜是在故意破坏气氛,她不想让自己陷入“给不了她任何承诺”的愧疚里无法自拔。
她太善良了,善良到当自己受了委屈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让他负责,而是让他不要因为不能负责任而难过。
这让他心里的愧疚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又加重了一层。
“怒那想吃什么?”他重新把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问她,“韩牛?日料?中餐也有的,我知道一家在江南那边,老板是哈尔滨人,是我的老乡——”
“我吃什么都行。”裴白菜打断了他对餐厅的盘点和推荐,微微停了一下,“但是我今天想喝点酒。”
蓝玉笑了一声,挥手说道:“那多简单啊,是个餐厅肯定都卖酒的。”
裴白菜没有接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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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发动引擎的动作做了一半便停住了,看着裴白菜在副驾驶上盯着自己沉默不语的样子,顿时有点为难。
“怒那……”他移开对视的目光,“我还得开车呢,吃完饭还得送你回宿舍——”
裴白菜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盯着蓝玉看。
蓝玉的话断在半截,他看着裴白菜,裴白菜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