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墙上挂钟的秒针发出规律而枯燥的“滴答”声。
蓝玉单手插在裤袋里,眉头微锁,在地板上烦躁地来回踱着步。
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腕表,已经过去整整一个小时了,裴白菜却依然没有出现。
在这漫长的等待中,他那颗一向极致理智、惯于算计的大脑,罕见地产生了一丝犹豫与拉扯。
他扪心自问,自己执意留在这里见她,真的是个正确的决定吗?
对于裴白菜这样一个将尊严和体面看得极重的“冰山美人”来说,此刻的她刚刚经历完公司高层的严厉盘问与斥责,必定是极其狼狈、甚至不堪的。
骄傲的白天鹅跌落泥潭时,最不愿意见到的,或许就是熟人、甚至爱慕之人探究的目光。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的脑海里停留了片刻,便被他否决了。
外界只看到 Red Velvet 队长裴白菜的强势和清冷,但作为与她相识许久,甚至关系亲密到有过肌肤相亲的人,蓝玉太清楚了——在她那层坚硬的外壳下,包裹着的是一个极其敏感、缺乏安全感且脆弱的灵魂。
既然自己已经撞破了这摇摇欲坠的局面,就不可能放任她一个人去面对那足以将人吞噬的黑暗。
“不等了。”
蓝玉失去了一向引以为傲的耐心,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前,伸手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手,猛地向内一拉。
“吱——”
门开的瞬间,蓝玉愣住了。
就在距离门框不到半米的地方,静静地站着一个仿佛要将自己完全蜷缩起来的身影。
正是裴白菜。
她整个人被罩在一件极其宽大的灰色连帽衫里,兜帽被死死地拉低,几乎盖住了眉毛。下半张脸被一个黑色的硕大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双昔日里总是清冷傲骨的漂亮眼眸,此刻红得令人心惊,肿胀不堪,里面蓄满了惊惶与破碎的光。
她的一只手甚至还半悬在空中,显然已经在门外徘徊犹豫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勇气敲下那扇门。
看到突然开门出现的蓝玉,裴白菜的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逃避。
蓝玉没有给她退缩的机会,也没有开口问哪怕一句废话。
他直接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攥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腕,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带进了接待室。
“砰。”
房门被蓝玉反手关上,落锁。将门外走廊上那些似有若无的窥探视线、以及整个SM娱乐大楼里令人窒息的闲言碎语,统统隔绝在外。
蓝玉牵着她走到沙发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他看了一眼玻璃茶几上那杯自己喝过、且早已经凉透的红茶,转身说道:“我去叫人给你倒杯温水……”
“别……”
一只微凉的手紧紧抓住了他上衣的下摆,裴白菜仰起头,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极其沙哑和虚弱:“不用那么麻烦了。”
说完,她松开蓝玉的衣摆,伸出微微发抖的双手,捧起了桌上那杯蓝玉喝过的冷茶。她怯生生地将口罩往下扯了扯,低下头,就着冰冷的茶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那个动作局促、卑微,像是一只在暴雨中被彻底打湿、又冷又怕的小动物。
这个微小的细节,像是一根极其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了蓝玉的心脏里。
他见过裴白菜很多种样子。他见过她开怀大笑时眼底的星光,见过她受到惊吓时猛扑进自己怀里的慌乱,甚至见过她愤怒到极致时,一口死死咬破自己虎口时的那种凶狠与倔强。
但他唯独没有见过她如此卑怯、如此破碎的模样。
仿佛她身上所有的骨气和骄傲,都在这短短的一个上午,被彻底抽干了。
蓝玉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她身旁紧贴着坐了下来。
他没有用任何花言巧语去哄她,只是抬起左臂,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牢牢地揽住了她单薄紧绷的肩膀。他的手掌落在她的大臂上,隔着柔软的帽衫布料,用力地、沉稳地捏了捏。
接待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蓝玉一言不发。
但裴白菜却在那个瞬间,读懂了这个男人掌心传来的所有温度与潜台词——没关系的,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一切都会过去的。
在这个残酷的圈子里,刚刚在楼上,所有高层都在逼问她“到底有没有做过”、“录音里究竟说了什么”、“你知道这会给公司带来多大损失吗”……
只有眼前的这个男人,什么都不问,只是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告诉她:他在。
在读懂这个动作的瞬间,裴白菜原本死死强撑着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轰然崩塌。
她的鼻头猛地一酸,眼底那股滚烫的酸涩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她突然转身,一头扎进了蓝玉宽阔结实的胸膛里,将脸深深地埋进那散发着淡淡古龙水香味的面料中。
“呜……”压抑的、痛不欲生的抽泣声在蓝玉的胸口闷闷地响起。
裴白菜那双失去血色的手,死死地攥紧了蓝玉胸前的衬衫,仿佛那是在这片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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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得浑身都在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蓝玉依然没有说话,他没有像个无用的旁观者那样劝她“别哭了”,也没有像个审判者那样去追问事情的真相。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她的眼泪将自己昂贵的衬衫彻底打湿。
他腾出右手,轻柔地、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裴白菜因为抽泣而不断起伏的后背,用沉默和怀抱,接住了这个正在坠入深渊的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接待室里那压抑而撕心裂肺的抽泣声终于渐渐平息,化作了偶尔一两声无法克制的微弱抽噎。
裴白菜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理智逐渐回笼,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什么——她竟然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扑进了一个比自己小六岁的男人的怀里,还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她下意识地想要退开,但当她抬起头,视线触及蓝玉胸前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件原本平整挺括、价值不菲的深色衬衫,此刻胸口处已经被她的泪水完全洇湿了一大片,甚至还沾染了些许她脱落的粉底和细碎的睫毛膏。
一抹不自然的红晕迅速爬上了裴白菜原本苍白的脸颊,连带着那对精致的耳朵也跟着红透了。
作为大他整整六岁的“怒那”,她在蓝玉面前虽然总是展现出柔软的一面,但也一直极力维持着属于姐姐的体面与矜持。
可现在,自己这副眼泪鼻涕横流、防线全线崩溃的狼狈模样,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这个完美得无可挑剔的小男人面前。
羞耻心犹如涨潮的海水般将她淹没。
裴白菜慌乱地垂下眼眸,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连看都不敢再看蓝玉一眼。
就在她无地自容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递到了她的视线下方,指间捏着一张洁白柔软的面巾纸。
裴白菜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伸手接过。
然而,或许是因为刚才哭得太狠,大脑有些缺氧,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纸巾优雅地按压眼角的泪痕,而是将其捂在鼻子上,极其响亮地——
“擤——”
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