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神域,万佛国。
此处是红尘外的净土,亦是时光放缓的缝隙。
梵净山终年覆雪,静卧于云天之下。
山巅古寺的轮廓在缭绕的云雾中若隐若现,钟声沉缓,一声一声,仿佛不是敲在铜上,而是直接荡在人的魂魄里,惊起林间栖息的寒鸟,振翅时抖落松枝上的积雪。
这一日,山道迎来了三位特别的访客。
晨雾如纱,裹着清冽的雪松气息,萦绕在蜿蜒的石阶上。
岁烛走在最前,雪色长袍的衣袂拂过石阶上未扫的薄雪,未曾留下半分痕迹,只漾开极淡的霜华涟漪。
他怀中抱着一个小女孩,冰雪雕琢般的容貌,银发星瞳。
那是他们的小龙女,正乖巧地偎在父亲肩头,好奇地张望着被雪覆盖的静谧山林。
“岁岁……”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带着些许娇软。
蓝裙女子停下脚步,发间坠着的银铃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细微的“叮铃”声,像山泉忽然跃过了山石。
她站在那里,晨雾与雪光仿佛都成了她的衬托,美得不染凡尘,却又因那微微蹙起的眉和轻抿的唇,生动得触手可及。
“我走累了。”
阮轻舞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山间的寂静。
被父亲抱着的小龙女闻声,转过头,水晶般的眸子眨了眨,用那软糯清甜的嗓音,脆生生地添了一句:
“爹爹,娘亲也想要抱抱了。”
岁烛闻言侧首。
银白长发如凝结的月辉流淌在肩背,头顶那对晶莹剔透的银龙角内,亘古的神辉似乎都因这人间烟火的对话而流转得柔和了些。
他钻石般剔透冰冷的眼眸垂落,望向妻女时,那足以令万物凝滞光阴彷徨的眸光深处,坚冰悄然化开一道温存的缝隙。
“那小舞儿上来?”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神性特有的清冷质地,但语调却缓了,像雪落松枝,轻而稳。
“为夫抱你走。”
说罢,他已自然无比地俯身,手臂一揽,便将她稳稳抱了起来,坐在了他另一条坚实的手臂上,动作行云流水。
一手是好奇张望的幼女,一手是脸颊微红的爱妻,这位曾令诸天敬畏的龙族神帝,此刻踏在禁绝灵力的梵净山道上,如同最寻常不过的溺爱家人的凡间男子。
“爹爹好厉害呀!”
小龙女的眼睛亮了起来,拍着小手,毫不吝啬她的崇拜。
“呵。”
岁烛冰霜雕琢般的完美侧脸上,那仿佛永恒不变的漠然与疏离,被温柔之色彻底取代。
那温柔极淡,却如破开云层的初阳,照亮了他周身萦绕的孤高神性。
阮轻舞伏在他肩头,能嗅到他身上清冷如同雪后星空的气息。
脸颊贴着他肩甲上微凉的银龙鳞片,那点因戏言成真而泛起的浅浅红晕一直蔓延到耳尖。
“岁岁,我跟你开玩笑的……”
“这里虽然禁灵,但我其实不累的。”
岁烛并未放下她,只是抱着她们,继续沿着被雪松与钟声守护的山道,一步一步,稳稳向上走去。
眼眸望向前方雾霭深处古寺朦胧的檐角,声音低缓,只有臂弯里的两人能听清:
“禁的是天地灵力,禁不了为夫想抱你的力气。”
山风拂过,卷起他银白的发丝与阮轻舞蓝色的裙角,交织在一处。
小龙女的笑声银铃般洒落。
“爹爹,我们是要去哪里呀?”
“拜访一位故友。”
梵净山巅,风雪似乎都识趣地静默下来。
岁烛将臂弯里的妻女轻轻放下,脚下是绵厚洁净的雪,空气清寒透骨,吸入肺腑,带着雪松与古寺香火交织的凛冽气息。
“冷不冷?”
岁烛的眸光落在阮轻舞被风雪染得微红的鼻尖。
“爹爹,我不冷哦!”
小龙女抢先开口,星眸亮晶晶的,头顶那对晶莹小巧的龙角在雪光下显得格外可爱,她挺起小胸膛,语气满是骄傲。
“我可是天龙呢!怎么可能怕冷!爹爹照顾好娘亲就好啦。”
阮轻舞温柔地抚了抚女儿的发顶,目光却越过女儿,望向雪松掩映后那扇紧闭的、古朴厚重的寺门。
她腕间的千檀佛珠触感温润,其上属于谢云止的淡淡气息,如同无形的钥匙,让这片笼罩山巅拒绝凡俗的静谧结界,对他们悄然敞开了一道缝隙。
“走吧。”
岁烛的声音打破沉寂。
他上前几步,立于寺门前,抬手,屈指,在厚重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吱呀——”
木轴转动声在雪海中格外清晰。
门扉开启一道缝隙,其后露出半张清绝出尘的脸。
银灰色的长发如冻结的瀑布垂落肩头,几缕发丝被山风撩起,拂过线条清晰的下颌。
雾灰色的眸子抬起的瞬间,仿佛有万古寒潭的冷意弥漫开来。
纤长睫羽下,眸光疏淡,拒人千里。
“此寺不待来客。”
玉无心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在玉盘,清晰,冰冷,没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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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在门内,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守护着门后那个人的清净。
阮轻舞向前半步,额间那串精巧的蓝宝石额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折射着雪后稀薄却耀眼的天光。
碎芒流转,竟不偏不倚地落入了玉无心那双雾灰色的眸子里。
那光芒,竟比万载寒冰更灼人。
“雪寒,”她唤了他的表字,声音柔软,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熟稔笑意,“真的不招待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