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心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不是“优秀”,不是“很好”,是“及格了”。但从苏婉清嘴里说出来的“及格了”,比别人的“太棒了”分量重得多。
“但你犯了三个错误。”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数据清洗的时候,你把缺失的数据直接用估算值填进去了。这种做法在模型里必须明确标注。你标注了,这一点做得对。但你没有做敏感性分析——如果这几个估算值偏差百分之二十,最终结果会变多少?一个合格的模型,必须包含敏感性分析。”
陆沉赶紧拿笔记。
“第二。”苏婉清竖起第二根手指,“你的ROI预测只考虑了直接转化,没有考虑间接转化。线上渠道的投放,有一部分用户不会直接下单,但他们会搜索品牌、关注公众号、收藏店铺。这些行为最终会转化为销售,但转化周期更长。你的模型没有把这一块算进去,所以你的ROI预测会偏低。”
陆沉的笔在本子上刷刷地记着。
“第三。”苏婉清竖起第三根手指,忽然顿了一下,“第三不说了。前两点你先改。”
陆沉抬起头:“为什么第三不说?”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因为第三点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当年也犯过的错误。”
陆沉愣住了。
苏婉清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她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刚开始做业务的时候,建的第一个模型,跟你这个差不多。数据清洗不彻底,变量选择有问题,最后还是带我的那个师傅帮我改了三天才改出来。”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你比我当年强。你至少知道把估算值标注出来。我当时直接把估的值当真实数据用了,被师傅骂了整整一下午。”
陆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见过苏婉清的这一面。不是“苏阎王”,是一个也曾经被师傅骂过的、从底层爬上来的业务员。
苏婉清转过身:“你知道你跟我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我那时候没有人借书给我。”她看着桌上那本蓝色封面的书,“我的师傅只告诉我‘你错了’,从来不告诉我怎么改。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他不告诉我不是因为他不愿意教,是因为他自己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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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把笔记本合上,看着苏婉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手腕上那块银色手表反射的光在墙上晃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信号。
“苏总。”
“嗯?”
“我会把这个项目做出来的。”
苏婉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茶水凉了之后温度刚好的那种弧度。
“我知道。”
回到工位,陆沉把苏婉清说的两点记在本子上,一条一条地拆解。敏感性分析怎么做?间接转化怎么量化?他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你还在搞那个项目?兄弟,你这都熬了一个星期了。”
“还要再熬一个星期。”
老周摇了摇头,把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送你的。你别猝死了。”
陆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速溶的,雀巢三合一,甜得齁嗓子。老周泡咖啡永远掌握不好水量,要么淡得像刷锅水,要么浓得像糖浆。但这杯甜得刚刚好。
晚上回到家,秦若已经做好了饭。今天是她拿手的红烧排骨,排骨烧得红亮亮的,糖色裹得均匀。年糕蹲在椅子上,盯着排骨,尾巴竖得笔直,像个哨兵。
“模型过了?”秦若给他盛饭。
“及格了。苏总说了三点要改的。”
“能改吗?”
“能。”陆沉夹了一块排骨,“就是费点时间。”
秦若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你以前说到工作的时候,表情是蔫的。现在说到工作,眼睛里是亮的。”
陆沉愣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吃完饭,秦若去洗碗。陆沉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书,找到敏感性分析的章节。苏婉清在这一页折了角,旁边写了一行字——“敏感性分析是做给别人看的。真正的高手,心里有数。”陆沉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秦若洗完碗,坐到他旁边。年糕跳上沙发,挤在两人中间。她把头靠在陆沉肩膀上,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飘过来,柑橘味的。
“陆沉。”
“嗯?”
“你变了。”
“哪儿变了?”
秦若想了想,说:“以前你是一只趴着的咸鱼。现在你是一只站起来的咸鱼。”
“咸鱼站起来还是咸鱼。”
“不一样。趴着的咸鱼,人家一脚就踩过去了。站起来的咸鱼,至少得绕一下。”
陆沉侧过头看她。灯光下,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秦若。”
“嗯?”
“谢谢你。”
秦若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年糕背上。年糕咕噜了一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陆沉伸手摸了摸,年糕的肚皮软得不像话,暖得像刚出炉的面包。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地亮着。远处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像一面巨大的、正在暗淡下去的镜子。
陆沉低下头,继续看书。字还是那些字,但好像每一行都在发光。不是因为书变了,是因为他变了。
一只站起来的咸鱼,看到的风景,跟趴着的时候确实不一样。